第3章,试探 后周天子
一句话,断断续续,却仿佛用尽他全部的力气。
说完之后,他的手最终无力地滑落,眼睛缓缓闭上,再次陷入昏睡,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著他还在与死神艰难地拉锯。
郭宗训看著父皇那安详却又死气沉沉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他用力抿抿嘴唇,將那股酸涩压下去。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范相公,敕令之事,便有劳。”
郭宗训转过身,对著范质,用尚显稚嫩但异常沉稳的语气说道。
范质看著眼前这个在巨大变故面前,似乎过於冷静的七岁孩童,心中那份异样感再次升起。他躬身道:
“殿下放心,老臣即刻去办,必选派绝对可靠之人,八百里加急,送往张太尉处。”
郭宗训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在內侍的引领下,离开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万岁殿,返回自己的寢宫。
这一夜,他睡得並不安稳。父皇病危的阴影,赵匡胤的眼神,以及自己这具幼小身躯所承载的重担,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盘旋。
……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蒙蒙亮,郭宗训便被宫人唤醒梳洗。他正心不在焉地用著早膳,思索著下一步该如何走时,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奴婢內侍省都知王继恩,参见梁王殿下千岁!”
尖细带著几分諂媚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
郭宗训握著银勺的小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內侍省都知,掌管宫內诸多事务,是太监里的实权人物之一。
他记得这个名字,也记得歷史上,宋初的內侍省头目似乎就叫王继恩,应当是个颇懂得钻营的人物。
他来!为什么?
这人此前从未在郭宗训记忆里出现过,此时过来,莫非是钻营,未必。
此前不钻营,现在来这一套,有什么用?
郭宗训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上属於七岁孩童的不悦表情。只见一位穿著深青色宦官服色,面白无须,约莫三十多岁年纪的太监,正躬著身子,满脸堆笑地站在那里,一双眼睛却如同滴溜溜的老鼠,不著痕跡地快速扫视著殿內的一切。
面相奸滑,一看就不是个好人。
一开始印象就差,更別说现在看到这幅面孔,印象更差,先入为主,就觉得这傢伙是赵匡胤的人。
“什么事呀?没看见本王在用膳吗?”
郭宗训撅起小嘴,故意用带著起床气的蛮横语调说道。
王继恩脸上的笑容更盛,连忙上前几步,躬身道:
“殿下恕罪,奴婢是奉皇后娘娘的旨意,特来照料殿下起居。陛下龙体欠安,娘娘心系殿下,恐下面的人伺候不用心,故命奴婢前来,凡事亲力亲为,务必让殿下舒心。”
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但郭宗训心中雪亮,什么皇后旨意,只怕是有人借著皇后的名义,將眼线直接安插到自己身边!
这皇宫大內,果然已是四处漏风,赵匡胤的触手,竟已伸得如此之深!他以其豪爽仗义闻名,这皇城里,上至侍卫统领,下至洒扫太监,少有没受过他恩惠的。
“哦?是母后让你来的啊。”郭宗训歪著头,似乎信,用勺子搅动著碗里的粥,看似隨意地问道,“那父皇……父皇今日好些吗?”
王继恩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色:“回殿下,太医们还在万岁殿尽力诊治,陛下……陛下洪福齐天,定能转危为安的。”
他避重就轻,隨即话锋一转,目光看似关切地落在郭宗训身上:
“倒是殿下,年纪尚小,更要保重身体。奴婢看殿下眼圈有些发青,可是昨夜没有睡好?是不是……被什么嚇著?或是……梦到什么不好的东西?”
来!试探开始!郭宗训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被说中的慌乱,他低下头,小声嘟囔:
“没……没有……”
王继恩眼中精光一闪,更加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著诱哄的意味:
“殿下莫怕,跟奴婢说说,是不是……梦到什么穿黄袍的將军,或者……很高的桥之类的?小孩子做噩梦很正常,说出来就不怕。”
这几乎就是明目张胆的打探昨日的“梦境”之事!赵匡胤果然对此事极为在意,甚至不惜动用宫內的眼线来核实!
估计是看他年幼,想从他嘴里套话。
嘖嘖,看来赵匡胤是真的急了。
怕被郭荣收拾。
郭宗训心中警铃大作,但念头也隨之升起。既然你们如此想知道,那我就演给你们看!
只见他猛地抬起头,小嘴一瘪,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紧接著,“哇——”的一声,毫无徵兆地大哭起来,手里的银勺“噹啷”一声掉在桌上,粥水溅得到处都是。
“呜呜呜……你胡说!你嚇我!我没有做噩梦!没有梦到黄袍子!没有梦到桥!呜呜……你是谁?我不要你在这里!你走!你走!”
他一边哭喊,一边用力推开面前的粥碗,整个人如同受天大的委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把王继恩彻底搞懵了。
他预想各种可能,或是孩童的胆小承认,或是懵懂不知,却万万没想到是这般撒泼打滚式的反应。他准备好的说辞和套路,在这孩童哭闹面前,全都失去作用。
“殿下!殿下息怒!奴婢该死!奴婢失言!”
王继恩慌忙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心里却是又急又气。这梁王殿下,怎么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殿內的动静立刻惊动外面值守的宫女和太监,也很快传到不远处的符皇后宫中。
不过片刻功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符皇后在一眾宫娥的簇拥下,面带寒霜地快步走入殿中。她显然已经听说缘由,目光如刀,直射跪在地上的王继恩。
“王继恩!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惊扰梁王!”
符皇后声音冰冷,带著母仪天下的威严:
“你说是谁让你来的?在本宫面前,也敢弄鬼!”
王继恩嚇得魂飞魄散,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皇后娘娘明鑑!奴婢……奴婢是想……”
“闭嘴!”
符皇后厉声打断他:
“不管你是奉谁的命,惊扰皇子,便是大罪!滚出去!自去內侍省领二十杖!没有本宫的命令,不得再靠近梁王寢殿半步!”
“是!是!奴婢谢娘娘恩典!奴婢告退!”
王继恩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出去,背后早已被冷汗湿透。
赶走王继恩,符皇后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她快步走到还在抽噎的郭宗训身边,心疼地將他一把搂入怀中。
“训儿莫怕,莫怕……母后在这里,没人敢欺负你……”
她轻轻拍著郭宗训的后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郭宗训將脸埋在母亲温暖柔软的怀抱里,嗅著她身上熟悉的、安心的馨香,那假装出来的委屈和惊恐,竟渐渐化为依恋与脆弱。
在这个完全陌生的时代,在这个杀机四伏的皇宫,只有这个怀抱,是毫无保留地属於他的,是唯一的避风港。
他伸出小手,紧紧回抱住符皇后,闷闷地“嗯”一声。
符皇后感受到儿子的依赖,心中更是柔软,同时也涌起强烈的保护欲。她屏退左右宫人,只留下母子二人在殿內。
她轻轻抚摸著郭宗训的头髮,沉默片刻,才用极低的声音,在他耳边郑重告诫道:
“我儿,你记住母后的话。近日……宫里宫外都不太平,你需格外小心。无事便待在寢宫,莫要乱跑……”
她顿顿,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和警惕,
“尤其……莫要轻易去招惹……那赵点检的人。见到他们,远远避开,知道吗?”
昨日的郭宗训的梦,让小符皇后也起了提防之意,就昨天的话,赵匡胤篡权的难度直接上升好几倍。
郭宗训趴在皇后怀里,乖巧地点点头,小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仿佛只是听从母亲教诲的懂事孩子。
然,在他低垂的眼眸深处,却闪过一道与年龄截然不符的冷芒。
不招惹?
母后,有些事,不是我们想避开,就能避开的。
既然他们已经找上门来……
那么说明我们,就早就没有退出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