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检校太尉 后周天子
河北,大名府。
虽已入夏,但魏王府的书房內仍透著凉意。年过六旬的魏王符彦卿,鬚髮已见斑白,但身板依旧挺直,阅尽沧桑的眼睛锐利如昔。他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捏著一封刚刚从汴京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指节微微发白。
下首坐著他的两个儿子符昭序、符昭愿,以及心腹大將张思钧、掌书记高頔。气氛有些凝重。
张思钧刚刚稟报北疆最新的军情:
“契丹游骑近来在边境活动频繁,探马回报,幽州的耶律挞烈部似有异动,輜重调动比往常多三成。北汉那边也有使者频繁出入契丹营帐。末將判断,契丹主和北汉刘承钧,应是听闻陛下病重的消息,在试探我朝虚实。”
符彦卿面无表情地听著,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手中的信笺。直到张思钧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契丹人狼子野心,从未断绝。但耶律璟(辽穆宗)不是他父亲,优柔寡断,贪图享乐。只要大名府不出內乱,他就不敢真的挥师南下。”
他顿了顿,將手中的信轻轻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在场眾人:
“陛下来信。”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封信。能让魏王如此郑重其事的,绝非寻常问候。
符昭序心头一跳,不知为何,隱隱有些不祥的预感。他是符彦卿的嫡长子,也是小符皇后(他妹妹)的兄长,在朝中掛著虚衔,实际在大名府协助父亲处理军政。
符彦卿的目光最终落在符昭序身上,语气平静:
“陛下在信中言道,欲为梁王殿下……定下一门亲事。”
书房內落针可闻。
符昭序的呼吸一窒,那股预感瞬间化为实质,他的手心开始冒汗。
符彦卿看著长子,微微嘆口气,继续说道:
“陛下觉得……太华那孩子,温婉聪慧,与梁王年岁相当,是良配。”
“太华?!”
符昭序失声。太华是他的嫡长女,今年刚满八岁,自幼被他捧在手心疼爱。嫁给梁王?那意味著什么?在座的所有人都清楚。
陛下郭荣病危,梁王郭宗训年方七岁,即將登基。这个时候联姻符家,绝非简单的儿女亲事,而是要將符家牢牢绑在郭氏皇族的战车上。
经歷过后唐、后晋、后汉、乃至如今后周,整整三朝更迭的符彦卿,早已看透这乱世的血腥无常。
他今年六十二,位极人臣,女儿是当朝皇后,他实在不想再將整个符家的命运,压在一场赌局上。
他只想守著大名府这份基业,安安稳稳地度过晚年,为符家子孙留一条稳妥的后路。
书房內陷入长久的沉默。炭盆里的火苗噼啪作响,映照著眾人神色各异的脸。
掌书记高頔轻咳一声,率先打破沉默:
“王爷,此事……需慎重。陛下以书信而非明旨相询,其意已明:既示尊重,不愿逼迫;亦留余地,观我符家態度。然若我符家拒之……”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拒绝皇家的“好意”,尤其是病重帝王为储君安排的亲事,那后果,不堪设想。
郭荣能在乱世中脱颖而出,一手打造出如今后周的基业,绝非心慈手软之辈。他既然开这个口,符家同不同意,其实选择余地並不大。
同意,是君臣和睦,皆大欢喜;不同意,恐怕就要面对帝王雷霆之怒,以及后续的猜忌打压。
大將张思钧沉吟道:
“王爷,末將是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但末將知道,陛下对王爷一向倚重。如今陛下病重,为幼主寻一门强援,也是人之常情。契丹虎视眈眈,朝中……也未必安稳。若我符家能与皇室结亲,於国,可稳定北疆,震慑宵小;於家,太华小姐將来便是国母,符家富贵绵长,更胜今日。只是……”
他看一旁的符昭序:
“只是苦了太华小姐和昭序。”
符昭愿也开口道:
“父亲,高书记和张將军所言有理。此事,怕是由不得我们多做选择。陛下既然开口,答应是最好。不答应……后患无穷。况且,梁王殿下毕竟是妹妹(小符皇后)的继子,妹妹又无亲子,將来太华若能为后,於妹妹,於太华,於符家,都非坏事。”
理由大同小异,结论却基本一致:同意。
没有人反对的原因也很简单,陛下老了,不是拿不动刀了,符家只是一个藩镇,以一镇之力对抗天下,不智。
符彦卿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扶手。这位威震北疆数十年的老將,此刻脸上竟露出几分挣扎。他何尝不知其中利害?
他不想掺和汴京城里那滩浑水,但正如高頔所说,这赌桌,不是他想不上就能不上的。身处这个位置,手握重兵,本身就是原罪。郭荣需要他表態,需要他站队。这封亲笔信,就是逼他表態。
一旦同意,符家身上就將打上烙印。
其他节度使那边,会怎么看。
可是,不同意呢?拒绝一个將死帝王的最后请求?那后果,符家承受得起吗?
良久,符彦卿睁开眼,眼中已恢復沉稳。他看向张思钧:
“思钧,边境防务,就交给你。契丹但有异动,不必请示,可相机处置,务必不能让一个契丹游骑踏入我大周疆土半步!”
“末將领命!”
张思钧肃然抱拳。
符彦卿又看向儿子符昭序,目光复杂,声音放缓些:
“昭序,为父知道你不舍太华。但身为符家儿女,享家族尊荣,便须担家族责任。回信吧,就言……符家深感天恩,太华能侍奉梁王殿下,是她的福分,符家万分荣幸。请陛下……保重龙体。”
符昭序嘴唇动动,最终只是低下头,哑声道:
“是,父亲。”
……
第二天,汴京皇宫。
郭宗训雷打不动地站完马步,只觉得下盘又稳一分。在符皇后宫中用过早膳,他正要去资善堂,却被符皇后叫住。
“训儿,今日不必去资善堂。”
符皇后牵起他的手,柔声道:
“你父皇吩咐,自今日起,每逢朝臣奏事,你便隨侍在侧,旁听学习。”
郭宗训心中一动,知道这是父皇开始有意识地让他接触政务。他乖巧点头:
“孩儿知道。”
母子二人来到万岁殿东阁时,郭荣已经半靠在榻上,精神似乎比前两日略好一些,但面色依旧灰败得嚇人。
榻前,范质、王溥、魏仁浦三相,张永德、赵匡胤、韩通等武將已列席等候。
“儿臣参见父皇。”
郭宗训像只小兔子般溜到榻边,在早就备好的小杌子上坐下,紧紧挨著父皇,现如今,郭荣是他最有力的依靠。
郭荣吃力地抬起手,摸摸儿子的头,脸上露出慈祥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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