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桃木 后周天子
午后,资善堂,窗外夏日骄阳。
周审玉站在书案前,身姿笔挺,声音压得很低,清晰匯报著“风”、“林”、“火”三人通过那些街头乞儿搜集来的信息。
“殿下,风那边报来,殿前司虎捷右厢的几个都头,三日前在城东威远鏢局喝醉了酒,与鏢师发生口角,最后竟动了手,砸了鏢局大堂,打伤了两个鏢师和一个帐房。鏢局报官,开封府那边却迟迟没有动静,最后是鏢局东家自己忍气吞声,赔钱了事。”
郭宗训坐在案后,小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禁军军官,当街斗殴,滋扰商户,开封府却不敢管……真是好威风。赵匡胤治军,看来也並非铁板一块,底下人已经开始借著虎皮作威作福。”
这事可大可小,在太平年代是严重违纪,在如今这乱世尾巴上,虽不算罕见,但若有人刻意追究,也足以让那几个都头吃不了兜著走,更能打击赵匡胤“治军严明”的名声。
等等,开封府府尹好像是我吧,嗯,上次获封梁王,开封府府尹,只是说,现在年纪太小,没人会让一个七岁孩子去开封府坐堂。
嘖嘖,这事该我管的。
他记下了“威远鏢局”这个名字,或许,过几日该以『体察民情』为由,请范质相公带我去开封府衙看看卷宗?一个『不理政事』的府尹突然关心起一桩『小案子』,想必会让某些人坐立不安吧。
周审玉继续道:
“还有,石守信將军……昨日散值后,未回府邸,而是去了擷芳楼,大张旗鼓,叫了最好的席面和头牌姑娘作陪,直到后半夜才醉醺醺地离开。此事……不少人都看见了。”
“哦?”
郭宗训眼睛一亮:
“石守信?他刚丟了心心念念的殿前都指挥使,转头就去青楼买醉?还如此招摇?”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看来我们这位石將军,心里憋著火呢,这是做给谁看?给赵匡胤看?还是给所有人看?”
后周承五代乱世余绪,武风炽盛,对,石守信身为高级禁军將领,狎妓饮宴虽会遭清议非议,却也算不上能动摇根本的罪过。
御史台那些言官,正愁找不到弹劾赵匡胤一系的把柄呢。这等於给政敌递了刀子,最后还得赵匡胤出面替他擦屁股,无形中又加深了內部矛盾。郭宗训很乐意看到这种局面。
周审玉稟报了几件类似的事情,都是赵匡胤麾下一些军官或相关人员的出格举动,虽非致命,却如蚊蝇叮咬,令人烦扰,也暴露了其集团內部並非铁板一块。
最后,周审玉似乎想起什么,补充道:
“还有一件小事,是林偶然听城西几个老住户閒聊说起的。城西有棵长了上百年的老桃树,据说有些灵性,前几日被人高价买走了,连根都挖走了。”
“买主……是赵匡胤將军府上的掌书记,赵普赵先生。说是家里女眷遭了邪祟,要用这老桃木的树干,製成桃木剑镇宅驱邪。”
“桃木?镇邪?”
郭宗训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在听到赵普和桃木这两个词联繫在一起的瞬间,骤然凝固!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小脸笑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是凝重惊悸。
桃木在民间確乎有驱邪镇煞的传说,但赵普是何等人物?那是赵匡胤身边的第一谋士,心机深沉,思虑縝密,他会因为“家宅不寧”这种虚无縹緲的理由,大费周章、引人注目地去高价收购一棵有年头的老桃树?这太不符合赵普一贯低调行事的风格了!
一个可怕念头,倏地钻入郭宗训的脑海——桃木剑……真的是用来“镇宅驱邪”的吗?还是说……另有用处?
莫非……是效仿汉武『巫蛊之祸』旧事,行厌胜诅咒之术?对象是谁?父皇?母后?还是……我?
周审玉见殿下脸色突变,眼中竟闪过一丝寒意,心中不由一紧,知道自己可能遗漏了重要信息,连忙问道:“殿下,这桃木……有何不妥?”
郭宗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只是猜测,毫无证据。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周將军,”他的声音有些发乾:
“这件事,绝不是小事。你立刻让林和火,动用一切关係,给我仔细查!查那棵桃树被挖走后运到了哪里?赵普府上最近可有请什么道士、术士?或者,有没有什么生面孔进出?特別是与木工、雕刻、法事相关的人!记住,要隱秘,绝对不能打草惊蛇!”
感受到殿下语气严肃,周审玉凛然应命:“末將明白!这就去安排!”
“还有。”
郭宗训叫住他:
“从今日起,你让林火他他们,安排那些乞儿,暗中留意赵普府的动静,特別是夜间。但只需远观,记录异常,绝不可靠近,更不可试图潜入。赵普此人,心思縝密,府中必有防备。一天一贯。”
“是!”
周审玉匆匆离去。郭宗训独自坐在书房里,只觉得寒意从心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
……
第二天清晨,郭宗训照例在寢宫前的院子里扎马步。汗水顺著额角滑落,双腿的酸麻感已经成了习惯,他甚至能从中感受到一丝力量增长带来的愉悦。周审玉在一旁护卫,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四周。
就在这时,张立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脸色有些古怪,凑到郭宗训身边低声道:“殿下,王继恩……一大早就跪在皇后娘娘的两仪殿外面了。”
郭宗训缓缓收势,接过小玄子递来的汗巾擦了擦脸,闻言眉梢一挑:“哦?跪著?所为何事?”
“说是……负荆请罪。”张立语气带著疑惑,“还带了两个大箱子,就放在旁边。口口声声说自己有罪,求皇后娘娘和殿下宽恕。”
郭宗训擦汗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王继恩跪地请罪?还带著箱子?这唱的是哪一出?
以他对王继恩这种阴险贪婪惜命性格的了解,绝不可能因为单纯的“害怕”就如此作態。尤其是在自己昨天刚放出要深挖王德福敲打內廷的风声之后,他此刻最应该做的,要么是加紧毁灭证据,要么……就是狗急跳墙!
如此反常地高调请罪,献上財物……应当是缓兵之计。
“走,去母后那里看看。”郭宗训心中警惕提到最高,面上却不动声色。
来到两仪殿外,果然看见王继恩穿著素净的宦官服色,直挺挺地跪在殿前光滑的石板地上,初夏清晨的地面还带著凉意。他低垂著头,看不清表情。身旁放著两个半人高、沉甸甸的红木箱子。几个皇后宫中的宫女太监在不远处好奇地张望,窃窃私语。
殿內,小符皇后显然已经得到通报,正有些为难地坐在主位上。
她性子软,见不得人这般可怜兮兮地跪著,尤其是王继恩毕竟曾是內侍省有头有脸的人物。
郭宗训走进殿內,先给母后请了安。小符皇后看到他,像是有了主心骨,轻声道:
“训儿来了,王继恩在外面跪著呢,说是有罪……你看这……”
“母后莫急,孩儿去看看。”
郭宗安抚道,转身走到殿门口。
王继恩听到动静,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悔恨的脸,眼睛还有些红肿,似乎哭过。他看到郭宗训,连忙以头触地,声音哽咽:
“奴婢王继恩,叩见梁王殿下!奴婢有罪!奴婢罪该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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