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岂会料到，府中相处二十余载的门客，实则是李芸睿布下的暗棋。

『原是长公主之意……』袁弘道心中即刻有了主张。

虽惊异於李芸睿能为李成攸做到如此地步，他仍果断作出了抉择。

“相爷。”

袁弘道起身敛笑，神色前所未有地郑重。

琳箬甫亦放下棋子，面露疑惑地望著他，不解这位老友为何忽然如此。

但他明白，袁弘道定是有了主意，且至关紧要。

二人对视良久，袁弘道忽双手交叠，长揖一礼。

“相爷，可愿做国丈？”

轰隆——！

虽晴空万里，却似惊雷炸响。

袁弘道一言既出，顿令琳箬甫內心掀起滔天巨浪。

片刻后，琳箬甫才回过神，眉头紧锁，沉声问道：“你此言何意？”

袁弘道含笑答道：“就是字面意思。寧王殿下得长公主鼎力相助，如今又有相爷与司南伯两位岳丈扶持，已具乘龙之势。”

他眼带笑意，毫不避讳地低语：“若寧王登基，相爷便是国丈。”

琳箬甫岂会听不出这话中深意，只是未料袁弘道竟敢直言如此大逆不道之言。若被有心人传入皇帝耳中，莫说袁弘道性命难保，连琳家也难逃牵连。

“此话休要再提！”琳箬甫冷声斥道，掷下棋子起身欲走。

袁弘道却紧追不捨：“相爷当真甘心错失良机？”

琳箬甫脚步顿住。

从龙之功，谁人不愿？若有可能，他自然希望琳家更上一层楼。可此路艰险，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他不敢赌，也赌不起——若因他的抉择葬送琳家基业，百年之后有何顏面见列祖列宗？

但他终究迟疑了。

袁弘道嘴角微扬。他心知琳箬甫非是不愿，只是顾虑重重。

既然如此，不如斩断其后路。

“相爷若无此心，此刻便可拿我顶罪；若有一丝心动，不妨听我一言。”

琳箬甫沉默片刻，冷声道：“今日早朝我刻意打压李成攸，正是为绝其夺嫡之念。琳家基业不能毁於我手，更不能让宛儿涉险。”

此事袁弘道虽不知情，却立即应道：“可相爷此举，太子与陛下会信么？”

见琳箬甫眉头紧锁，他又道：“无论相爷做得多么决绝，在旁人眼中不过是场戏。太子不信，陛下更不会信——相爷这是关心则乱。”

“这……”

琳箬甫心头剧震。他並非愚钝之人，能官至宰辅自是聪慧绝顶。若在平日，断不会犯此低级失误。可当局者迷，他一心护女安危，却忘了自李芸睿落子那刻起，早已无路可退。

琳箬甫面临抉择：要么坚持到底，要么认输失去所有。

袁弘道的一句话让他猛然惊醒，惊出一身冷汗。

世间往来，无不为利。京都官场本就是名利场，就算李成攸和琳箬甫自称无意爭夺，百官会信吗？太子会信吗？庆帝会信吗？

不会。

因为没有人相信，面对滔天富贵，有人能毫不动心。

琳箬甫如被冷水浇头，一下子清醒过来。

他转身走回，慢慢坐下，长嘆一声：“依袁先生看，该如何？”

袁弘道含笑答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与其不爭，赌人性善恶，不如全力一搏，爭那一线生机。”

琳箬甫沉默不语，深深注视眼前笑容淳朴的老友。

他深知袁弘道看似温和，实则果决。多年来，每逢他进退两难，都是这位谋士助他渡过难关。

过去如此，现在亦然。

琳箬甫陷入沉思，迟迟未答，神色犹豫，內心正经歷艰难抉择。

琳宛儿的命运，甚至整个琳家的命运，都繫於他的一念之间！

……

天色渐晚，夕阳西斜，红霞满天，绚烂夺目。

“今天的晚霞真美。”皇家园琳里，琳宛儿站在园中，望著如火夕阳，神情沉醉。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李成攸轻声低语，眼中掠过一丝不舍。

天色已晚，他该离开了。

琳宛儿心知到了分別时刻，欲言又止，朱唇轻咬，楚楚可怜地望著他。

“你以后……会常来看我吗？”她忽然问道。

李成攸含笑点头：“当然。你身体好多了，下次我们出去，可以去郊外骑马、钓鱼、放纸鳶。”

“好！”琳宛儿顿时笑靨如花，满心欢喜。

鬱郁多年，唯有今日最是畅快！

她一路相送，从花园到前堂，再至大门。立於门前，目送李成攸登上马车，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琳宛儿怔怔望著远方，甚至未察觉身边已多了一人。

“看来你们相处得不错。”

琳宛儿猛地一惊，急忙回头，这才发现琳箬甫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边。

“爹？您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一会儿，正巧看见李成攸离开。”琳箬甫含笑说道，面对女儿时他向来温和。

琳宛儿脸颊微红，却並不扭捏，反而欣喜地与父亲分享今日之事。

“爹，寧王殿下今日给我带了礼物，您猜是什么？”

“呵呵，爹猜不著，但知道你必定喜欢。”

“是只猫，通体雪白的长毛猫，还是异色瞳，漂亮极了！”

“喵——”

她话音方落，那只白猫便踱步而来，亲昵地蹭著她的裙角，喉间发出满足的呼嚕声。

琳箬甫许久未见女儿如此开怀，苍老的面容上浮现欣慰之色。

“身子可大好了？”

琳宛儿连连点头：“寧王殿下给的药方很有效，女儿许久未咳，今日踢蹴鞠也无碍……”

她滔滔不绝地说著，眉眼间儘是欢欣。

女儿的喜悦感染了琳箬甫，令他原本摇摆的心渐渐坚定。

他知道，是时候做出决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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