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灰烬之心 我本无心入江湖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又“砰”地关上。屋子里只剩下陆沉舟粗重的喘息声和油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江铁心的话,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覆切割,鲜血淋漓,却也將那层自怨自艾的硬壳割开了一道缝隙。
他环顾这间陋室,看著那扇薄薄的、仿佛一撞就开的木门。滚蛋?他能滚到哪里去?外面是赵家和官府的层层罗网,是危机四伏的深山老林。留下?难道真要在这土匪窝里,像个最低等的杂役一样苟活?
“没人欠你的……”
“先把你这身软骨头练硬了!”
“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废物,也配谈报仇?”
这些话在他脑中疯狂迴荡。耻辱感如同火焰,灼烧著他的五臟六腑。比起家破人亡的痛,这种被人轻视、被视为废物的感觉,同样让他难以忍受。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剧烈的动作让他眼前一阵发黑,但他死死撑住了。目光落在墙角那把他被捡回来时带著的、样式普通的腰刀上。
他艰难地挪下床,几乎是爬了过去,一把將腰刀抓在手中。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稍微驱散了一些浑噩。
他拄著刀,颤巍巍地站直身体。透过木板的缝隙,能看到外面沉沉的夜色,没有星光,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但江铁心那番毫不留情的斥骂,却像一阵狂风,吹散了些许笼罩在他心头的绝望迷雾。
死吗?他不能死!爹娘的仇未报,陆家的血债未偿!他若死了,才是真正的废物,才是对爹娘最大的不孝!
活著!必须活下去!
哪怕像野狗一样挣扎,也要活下去!
只有活著,才有资格谈其他!
他紧紧握住腰刀,因为用力,手臂和肩膀的伤口被牵扯,传来阵阵刺痛,但他恍若未觉。眼中的赤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如同灰烬般死寂,却又暗藏著一丝微弱火光的坚定。
这一夜,陆沉舟没有再躺下。他就那样拄著刀,站在陋室的中央,如同一个伤痕累累却不肯倒下的士兵,守著內心最后一片即將彻底燃尽的荒原,等待著不知是否会到来的黎明。
当第二天清晨,江晚端著另一碗热粥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少年脸色苍白如纸,眼圈乌黑,身体因为虚弱和长时间站立而微微摇晃,但他站得笔直,手中的腰刀杵在地上,支撑著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曾经充满倨傲、后来被悲痛和仇恨淹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的平静。
他看著江晚,或者说,目光穿透了她,看向未知的远方,用沙哑至极的声音,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我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