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荒园探秘(下) 我本无心入江湖
杨安苦笑:“该说的,我上次不是都告诉你了?老爷突然说要回蜀中老家,变卖家產,遣散僕役……我就是被遣散的其中之一。”
“为什么突然要走?”陆沉舟追问,“真的只是因为思念故土?”
杨安沉默了一会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其实……老爷那阵子很不对劲。陆惊鸿离开后,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好几天,谁也不见。出来后,脸色白得像纸,嘴里一直念叨著『剑气伤魂』、『此地不宜久留』……”
剑气伤魂?陆沉舟心中一动。是指岩洞里那股剑意吗?
“后来呢?”
“后来老爷就决定搬家,而且特別急。”杨安回忆道,“连库房里好些值钱的东西都没来得及带走,只收拾了些细软。我因为跟了老爷三十年,临走前,他单独见了我一面,给了我一些遣散银,还……还叮嘱我,永远不要再回听涛別院,尤其不要靠近后院竹林。”
“为什么?”
“老爷没说原因,只是说……”杨安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谁听见,“那下面,埋著不该碰的东西。谁碰了,谁就会……遭殃。”
陆沉舟想起自己昨天触动的剑意,后背隱隱发凉。
“老爷还留下什么话吗?关於陆惊鸿,或者……关於那『不该碰的东西』?”
杨安努力回忆著,摇了摇头:“没有。老爷那会儿神神叨叨的,像是被嚇破了胆。哦,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老爷临走前烧了很多书信,我偷偷捡了一张没烧乾净的残页。”
他颤巍巍地起身,从床底摸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些零碎杂物。他翻找片刻,取出一张焦黄的纸片,只有巴掌大,边缘有烧灼的痕跡。
陆沉舟接过纸片。上面只剩下寥寥几行残缺的字:
“……惊鸿观剑三日,嘆曰:『此剑有灵,然戾气太重,封之为宜。』……嘱余谨守秘密,勿令……现世,恐引……浩劫……”
字跡娟秀,应该是杨世荣的手书。內容虽残缺,但信息量巨大!
陆惊鸿果然见过那柄剑!而且评价“此剑有灵,然戾气太重”!他还叮嘱杨世荣“封之为宜”、“勿令现世”!
所以,杨世荣的匆忙搬迁,不仅是因为害怕,更是为了遵守对陆惊鸿的承诺,保守这个秘密!
“这张纸,能给我吗?”陆沉舟问。
杨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拿去吧。这东西留在我这儿,我也睡不安稳。”
陆沉舟將残页小心收好,又从怀中取出几块碎银子,放在桌上:“多谢老丈。这点心意,还请收下。”
杨安看著银子,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只是重重嘆了口气。
离开柳条巷,陆沉舟走在回客栈的路上,心中思绪翻腾。
线索渐渐串联起来:
三十年前,青云客萧別离带著青冥剑失踪,实则是坐化在听涛別院地下的岩洞中。
二十年前,杨家迁来江陵,购下別院,却不知地下秘密。
一年前,陆惊鸿借住別院,不知如何发现了密室和古剑,评价其“戾气太重”,叮嘱杨世荣封存秘密。
杨世荣因恐惧和承诺,仓促搬迁,返回蜀中——那里是青冥剑剑穗的出处,也是杨家的原籍。
而现在,自己这个为寻师报仇而来的少年,无意中触动了这个被封印三十年的秘密……
这一切,是巧合,还是某种冥冥中的牵引?
陆沉舟抬起头,看向灰濛濛的天空。
他忽然想起陆惊鸿在残页上的那句话:“此剑有灵,然戾气太重。”
戾气……自己心中,不也充满了復仇的戾气吗?
若是陆惊鸿见到如今的自己,会不会也给出同样的评价——“戾气太重,封之为宜”?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伤口里,疼痛让他清醒。
不,不一样。萧別离的戾气封存在剑中,而自己的戾气,必须化为斩断仇讎的力量!
他需要找到陆惊鸿,需要学会掌控这股力量,而不是被它吞噬。
而眼下,既然接下了委託,就要完成它。杨世荣的下落,他必须查清楚——这不仅关乎八十两银子,更可能关乎陆惊鸿的行踪。
蜀地……看来,是该往西走了。
回到客栈,他简单收拾了行囊,结算了房钱。然后再次来到问剑阁。
“我要接下之前那个委託的后续。”他对文士说道,“寻找杨世荣的具体下落。时限可以放宽,报酬……可以商量。”
文士似乎並不意外,微笑道:“少侠果然非池中之物。此委託可延长至一月,报酬一百二十两。不过蜀道艰难,江湖险恶,少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陆沉舟目光坚定。
“好。”文士取出一份新的契约,“预付三十两作为路资,找到確切下落回报后,付清余款。此外,问剑阁在蜀中成都府有一处分號,少侠可凭此令牌前去寻求协助。”
他递过一份契约和一枚刻著剑形標记的铁牌。
陆沉舟签字画押,收下令牌和三十两银子。
走出问剑阁时,已是午后。他买了些乾粮、伤药,又去铁匠铺买了把更趁手的短刀,替换了那把已经卷刃的制式腰刀。
站在江陵府的城门口,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池。
在这里,他经歷了第一次真正的江湖廝杀,接下了第一个委託,发现了一桩尘封三十年的秘密,也第一次触碰到了陆惊鸿留下的痕跡。
虽然依旧没有找到陆惊鸿本人,但至少,他知道了该往哪个方向去寻找——蜀地。
西出阳关,前路漫漫。
但他別无选择。
深吸一口气,陆沉舟转身,迈著坚定的步伐,踏上了西去的官道。
少年单薄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蜿蜒的道路尽头。
而在听涛別院荒废的竹林深处,那间隱藏著密室的小屋里,似乎又有微风吹过,带来隱约的、无人听见的剑鸣。
像是嘆息,又像是……某种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