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

像有一千根烧红的铁钎同时钉进骨头里，陆沉舟想叫，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前一片昏黑，耳朵里灌满了嗡嗡的鸣响，夹杂著碎石滚落的噼啪声。

他躺在半坡上，一根横生的松树拦腰截住了他继续下坠的势头。头顶是倾斜的岩壁，月光从崖口漏下窄窄一缝，照在脸上，冰冷得像刀锋。

肋骨断了。

陆沉舟不敢动，细细感受著身体的状况：左臂以诡异的角度扭著，脱臼了。右腿膝盖以下全无知觉，不知是摔断了还是麻木了。最要命的是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撕裂的疼，像有碎骨在肺叶间摩擦。

“嗬……”他慢慢將右手移到嘴边，咬住袖口，用牙齿扯开一道口子。布条湿漉漉的，全是血。他摸索著找到胸前最疼的位置，那里果然塌陷了一小块。

得接骨。

但在这之前，他必须先从这棵树上下来。松树並不粗壮，被他的重量压得吱呀作响，树根处的岩土正簌簌剥落。

陆沉舟深吸一口气——疼得眼前发黑——然后用还能动的右手，一点点抠住岩壁上的裂缝。岩壁湿滑，长满青苔，指尖几乎找不到著力点。他咬紧牙关，指甲崩裂出血，终於抓住一块凸出的石头。

一、二、三！

他用尽全身力气向侧方翻滚，从松树上滚落到下方的斜坡。碎石和断枝跟著滑落，噼里啪啦砸在身上。他蜷缩成一团护住头脸，任由身体顺著斜坡向下滑。

不知滑了多久，身下一空，整个人坠入冰凉的溪水中。

刺骨的寒意让他瞬间清醒。溪水不深，只到腰际，却冷得钻心。陆沉舟挣扎著爬到岸边，趴在卵石滩上剧烈咳嗽，每一声都带著血沫。

天边泛起鱼肚白。

借著微光，他看清了自己的处境：这是一条山涧的谷底，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崖壁，高耸入云。昨夜坠崖的地方，早已隱没在繚绕的晨雾中。前方是湍急的溪流，身后是密林。

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陆沉舟靠在石头上喘匀了气，开始处理伤势。他撕下衣摆，用溪水清洗伤口。左臂脱臼必须立刻復位，否则时间一长，筋肉挛缩就麻烦了。

他將左臂夹在双腿之间，右手按住肩膀，回忆著奎叔教过的法子——“脱臼如错榫，对正了，一送便回。”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一旋一推。

“咔嚓！”

关节归位的瞬间，剧痛让他险些昏厥。他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衣衫。左臂虽然能动了，但依然软绵绵使不上力，至少得养上十天半月。

接著是肋骨。他不敢乱动，只能先固定。折了几根细树枝，用布条在胸前紧紧缠了几圈，每缠一圈都疼得浑身发抖。固定好后，呼吸虽然还是疼，但至少碎骨不会乱移刺伤內臟。

最麻烦的是右腿。他摸了摸膝盖，没有明显变形，应该只是扭伤或瘀伤。试著动了动脚趾，还能微微弯曲，说明筋脉未断。他从溪边拔了几丛“接骨草”——谢落星教过他认草药——嚼碎了敷在膝盖上，再用布条绑紧。

做完这一切，天已大亮。阳光透过崖顶的树梢洒下来，在溪面上投下细碎的金斑。谷底很安静，只有水声和鸟鸣。

陆沉舟忽然想起什么，急忙摸向怀中。

空了。

他脸色一白，不顾伤痛爬起来，在卵石滩上踉蹌著寻找。溪水冲走了？还是坠落时掉出去了？他沿著滑落的痕跡往回找，手脚並用在乱石和草丛间翻寻。

没有。哪里都没有。

《观涛剑意》那捲羊皮纸，丟了。

陆沉舟瘫坐在溪边，看著自己颤抖的双手。那二十七字总纲，他其实早已背熟，但原稿的意义不同——那是陆惊鸿亲笔所书，是他拜师的凭证，是他付出这么多代价换来的唯一线索。

现在，没了。

就像他失去的一切：家、父母、安稳的生活，现在连这最后一点希望也丟了。

他盯著溪水看了很久，久到阳光爬上肩头，溪水泛出暖意。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带著血沫的嘶哑，却有种说不出的释然。

“丟了也好。”他喃喃自语，“本来就是偷来的。”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件东西——那块从听涛別院捡到的深青金线云纹布料残片。拇指摩挲著细腻的织纹，上面的金线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青冥剑……”陆沉舟將它紧紧攥在掌心，“你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想得到你？”

没有答案。

他收起残片，从溪边站起身。膝盖还在疼，但已经能勉强行走。他折了根粗树枝当拐杖，沿著溪流向下游走去。

谷底没有人跡，只有野兽的脚印和鸟粪。他一边走，一边留意著两旁的植被。谢落星教过的草药知识此刻成了救命稻草：他看到止血的“三七”，挖出根茎嚼碎敷在伤口上；看到消炎的“金银花”，採下花叶含在嘴里；看到补气的“黄精”，虽然难以下咽，还是强迫自己吞了几块。

第三天黄昏，他实在走不动了，靠在一棵老树下休息。乾粮早就吃完，这两天全靠野果和溪水充飢。伤口开始发烫，他知道这是感染的前兆。

视线开始模糊时，他看见远处有炊烟。

很淡的一缕，从密林深处升起，混在暮靄里几乎看不清。但陆沉舟死死盯著那缕烟，像溺水者看见浮木。

他用尽最后力气朝那个方向爬去。

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一小片开垦过的平地，一间简陋的木屋，屋前用石块垒著灶台，灶上架著陶罐，烟正从罐口飘出。屋旁掛著几张兽皮，晾著几串干肉。

木屋的门开著，里面没有人。

陆沉舟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声音。他扶著篱笆，一步步挪到门口，终於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门槛上。

最后的意识里，他看见一双沾著泥土的草鞋停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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