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章 惊鸿照影·血夜  云歌行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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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武十一年三月初七,鄔江水赤如血。

浮尸载沉载浮,破碎的楚字旌旗缠著断肢顺流而下。南岸焦土仍冒青烟——那是大芸黑铁重骑最后一次衝锋的痕跡。三千楚军,已在黄昏前化作满地尸骸。

血腥混著粮草焦臭、铁器灼烫的金属味,浓得化不开。乌鸦成群掠过,影子投在血色波涛上,像给这场屠杀盖下黑色印鑑。

高坡之上,南楚战神慕容项天拄枪而立。

银鳞甲碎裂大半,左肩甲片被劈开,露出深可见骨的刀伤。血顺著甲缝流淌,在脚下积成暗红水洼。可他握枪的手稳如磐石,虎口老茧已被血泡得发白,五指仍紧扣枪桿——那杆蟠龙枪是他身体最后的脊樑。

“將军。”

白衣染血的云裳走到他身侧,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亡魂。她是慕容项天爱姬,此刻白衣下摆已被血污浸透,握短剑的手微颤——不是恐惧,是力竭。

慕容项天没有回头。他目光锁在东南方向,楚都景阳城上空黑烟蔽日,相隔三十里仍能看见冲天火光將夜云染成暗红。

“是粮仓……还是皇宫?”他低声问,更像自语。

云裳心头一沉。那火势太盛,绝非寻常建筑能燃起。她不敢答,只將冰凉的手轻轻覆在他握枪的手背上。

急促脚步声从坡下传来。

副將谢韶秋浑身是血奔至近前,全身皆是伤痕,左臂一条深深的刀痕,草草包扎的布条已被血浸透。他扑跪在地,声音嘶哑如破风箱:“將军!景阳城……破了!东门午时陷落,禁军退守宫城,方才探马来报,皇宫方向火光冲天,恐怕……”

慕容项天缓缓闭目。

这个纵横沙场三十年、未尝一败的男人,眼角竟有细纹颤动。他想起出征前,五岁小太子扯著他战袍下摆问:“项天叔叔,你会把坏人都打跑对不对?”想起林皇后將太子託付给他时眼中的期许,想起楚王在殿上亲手为他斟酒说:“项天,楚国的江山,託付给你了。”

可他辜负了这一切。

“百姓呢?”慕容项天睁开眼时,眸中血色翻涌,声音却异常平静。

“大部已从西门撤出,但芸军铁骑太快……”谢韶秋哽咽道,“末將率亲卫断后时,看见骑兵衝进逃难的队伍……”他说不下去,伏地痛哭。

慕容项天仰头望天。

残阳如血,正一寸寸沉入江面。最后一抹余暉照在他脸上,那张被血污覆盖的面容显出一种近乎神性的悲悯。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师父教他枪法时说过的话:“项天,你天赋异稟,必成一代名將。但你要记住——枪是用来守护的,不是杀戮的。”

可他守护了什么?

“传令。”慕容项天开口,声音在暮色中传得很远,“剩余將士化整为零,卸甲藏兵,潜入两岸山林。楚国可亡,楚人血脉不可绝。告诉他们——活下去,比殉国更难,但也更重要。”

谢韶秋猛地抬头:“將军!那您——”

“执行军令。”慕容项天语气不容置疑。

“可是——”

“谢韶秋。”慕容项天第一次唤他全名,“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十二年……”

“十二年。”慕容项天笑了笑,那笑容在染血的脸上竟有几分释然,“记得你刚到我麾下时,因为偷喝酒被罚在校场站了一夜。第二天晨练,站著睡著了。”

谢韶秋泣不成声。

“走吧。”慕容项天转过身,背对著他,“替我看看……太平盛世是什么模样。”

谢韶秋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染血的土地上,许久才踉蹌起身,嘶吼著传令去了。

坡上只剩下两人。

江风骤起,卷著血腥味扑面而来。云裳的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她轻轻握住慕容项天的手。她的手冰凉,却异常坚定。

“项天,”她问,“可曾后悔?”

“后悔?”慕容项天望著江面漂浮的楚字旌旗,那面曾隨他征伐四方的大旗,如今只剩半幅残布掛在断杆上,隨波沉浮,“后悔当年没多练三万精兵?后悔没早看出朝中那些蛀虫已被芸国收买?还是后悔……”他转头看她,眼神温柔下来,“那年上元灯会,不该追著一个偷钱袋的小贼跑过三条街,结果发现是个女扮男装的丫头?”

云裳眼中含泪,却也在笑:“那丫头后来可是救了某位將军三次性命。”

“是啊。”慕容项天抬手,用未染血的拇指內侧拭去她眼角泪珠,“所以后悔什么?若真要挑一件——只后悔没早些娶你过门。让你没名没分跟了我这么多年,最后还要陪我死在这荒江野坡。”

云裳摇头,將脸贴在他染血的掌心:“遇见我,后悔么?”

慕容项天沉默片刻,认真看著她:“云裳,我这一生,杀人无数,辜负良多。唯一不悔之事,便是那夜追著你跑过三条街,看见你回头瞪我时眼里映著的万家灯火。”

四目相对,烽烟尽散。

江边传来震天號角——大芸铁骑开始清剿残余。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涌向高坡,箭矢破空声如蝗群过境。

慕容项天俯身,拾起地上彻底断裂的楚字大旗。旗杆已断作三截,他选了最长的一截,用尽最后力气,將其深深插入身前的土地。

残破旗帜在晚风中扬起,猎猎作响。儘管只剩一角,上面的“楚”字依然清晰。

他转身,与云裳並肩而立。

“我慕容项天,”他朗声道,声音压过江风与號角,“生为楚將,死为楚魂。今日虽败,楚魂不灭!”

云裳握紧短剑,与他十指相扣:“黄泉路冷,我陪你走。来世若还有烽火,我还为你白衣执剑。”

第一波箭雨落下时,两人同时动了。

却不是迎敌。

慕容项天的枪尖划过一道淒艷弧线,云裳的短剑映著最后一缕天光。兵刃交错而过的瞬间,他们看向彼此,眼中没有痛苦,只有解脱与温柔。

血溅残旗。

两道身影依偎著倒下时,江对岸传来景阳城彻底陷落的號角,悽厉如万鬼同哭。夕阳终於沉入江底,夜幕如墨铺开,吞噬了最后的光。

同一夜,景阳皇宫,承乾殿。

五岁的太子慕容安被母后紧紧搂在怀中。殿外喊杀声、金铁交鸣声、临死惨叫声混作一团,越来越近。每一次撞击宫门的声音,都让怀中的孩子颤抖一下。

“母后,外面是什么声音?”慕容安仰起小脸,那双似他父王的凤眼里满是恐惧,“是雷公爷爷在发脾气吗?”

皇后林氏低头看他,想挤出一个笑容,嘴角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这位昔日母仪天下的皇后,此刻凤冠歪斜,珠釵零落,明黄色朝服下摆沾满尘土——那是半个时辰前,她抱著儿子从燃起大火的寢宫奔出时染上的。

“是春雷。”她强迫自己声音平稳,轻轻拍著儿子的背,“安儿不怕,春雷过了,花就开了。等明天天亮了,母后带你去御花园看海棠,今年的海棠开得特別好,红彤彤的……”

可她颤抖的手出卖了她。慕容安感觉到母后掌心冰凉,还沁著冷汗,於是更紧地往她怀里缩了缩。

殿门在这时被轰然撞开。

一名禁军將领跌撞而入,鎧甲破碎,满脸血污几乎看不清面容。他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娘娘!东华门已破,叛將赵垣引芸军杀进来了!快、快从密道走!”

林氏身子一晃,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竟异常平静:“项天將军呢?鄔江守军呢?”

將领低头,肩甲剧烈颤抖:“鄔江……失守。半个时辰前探马来报,项將军与夫人……殉国了。”

死寂。

殿外杀声更近,仿佛已到前庭。林氏却恍若未闻,她缓缓起身,將慕容安轻轻推向將领:“带太子走。”

“娘娘您——”

“本宫是楚国皇后。”林氏走到凤椅前,抬手扶正歪斜的凤冠,又仔细整理好凌乱的衣襟袖摆。当她转过身时,那个仓皇的母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楚国国母应有的威仪,“国破之日,岂有弃殿而逃的皇后?楚室三百年基业,总要有人……为之殉葬。”

她看向被將领抱起的慕容安,眼中柔情与决绝交织:“安儿,记住三件事。第一,你姓慕容,是楚王嫡脉。第二,好好活下去,活著比死了更难。第三……”

她顿了顿,泪终於落下,“母后爱你,很爱很爱。”

“母后!”慕容安似乎明白了什么,哭喊著伸出小手,“母后一起走!安儿要母后!”

林氏狠心別过脸:“走!”

將领含泪抱拳,將太子紧紧搂在怀中,转身冲向殿后那面九龙屏风。就在他触动机关、屏风移开的剎那,承乾殿正门轰然破碎。

木屑纷飞中,大芸铁骑如潮涌入。

为首將领身材魁梧,面覆玄铁护面,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他一眼看见端坐凤椅的林氏,愣了一瞬,隨即露出狞笑:“楚国皇后?哈!兄弟们,绑了!献给陛下可是大功一件——”

话音未落。

林氏从容起身,从袖中抽出一柄鎏金短匕。匕首在烛火下泛著冷光,柄端嵌著的东珠映出她平静的面容。

“楚室女子,”她一字一句道,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可杀,不可辱。”

匕尖刺入心口时几乎没有声音。

血迅速洇开,在明黄朝服上绽出一朵硕大的赤花。她身子晃了晃,却没有立刻倒下,而是扶著凤椅扶手,缓缓坐回原位,仪態端正如初。

倒下时,她的目光仍望向屏风方向,唇角竟有一丝释然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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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后宫深处,棲梧宫偏殿。

三名黑衣影卫跪在摇篮前,如三尊沉默的石像。摇篮中,才满月的女婴正熟睡,小脸粉嫩,胸口隨著呼吸轻轻起伏。她颈间掛著一块羊脂玉佩,烛光下可见上面刻著一个小小的“楚”字。

“三位壮士。”

年过半百的奶娘从內室走出,將一个锦囊塞入领头影卫手中。她的手抖得厉害,声音却异常坚定:“这是陛下……陛下临终前交给娘娘的。娘娘说,若事不可为,便將此物交给小公主,等她长大了再看。”

影卫头领接过锦囊。入手沉甸甸的,除了纸张,似乎还有硬物。他郑重收入怀中贴身暗袋,抱拳道:“婆婆放心,我等誓死护送小公主出城。”

奶娘含泪点头,又俯身亲了亲女婴的额头。小公主似有所感,咂了咂嘴,继续安睡。

“从西角门密道走,出口在城西黑松林。”奶娘直起身,浑浊的眼中闪过决绝,“老身……去引开追兵。”

“婆婆!”最年轻的影卫失声。

奶娘摇摇头,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老身伺候了楚室三代人,从太妃到皇后,再到小公主。今日能与楚宫共存亡,是福分。”

她最后看一眼摇篮,转身蹣跚而出。背影佝僂,脚步却异常坚定。

影卫头领不再犹豫,用特製的襁褓裹好女婴——那襁褓內衬软甲,外层浸过防火的药剂。他打了个手势,两名同伴立刻起身,三人如鬼魅般闪入屏风后的暗门。

密道潮湿阴暗,石壁上渗著水珠。只有影卫头领手中的夜明珠发出微弱光芒,勉强照亮前方丈许。女婴似乎被惊扰,发出细微的哼唧声,年轻的影卫赶紧轻轻摇晃襁褓,她才又安静下来。

行至半途,前方突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且步伐沉重——是穿著鎧甲的士兵。

火把的光亮从拐角处逼近,伴隨著粗鲁的呼喝:“仔细搜!上头说了,楚室血脉一个不留!”

眼看就要暴露,影卫头领眼中闪过决绝。他將女婴交给最年轻的影卫:“十七,带公主走,按原计划去江南。记住联络暗號和接应地点。”

“头领!您——”

“这是命令。”头领抽出腰间软剑,剑身在黑暗中泛起一抹幽蓝,“记住,公主活著,楚国才有希望。我们这些人活著的意义,就是此刻。”

他看向另一名影卫:“十九,你护著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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