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木剑惊澜 云歌行
正当眾人心绪浮动,被谢瞎子的懺悔与空明大师的佛法所感,杀气渐消之际,一个阴惻惻、仿佛毒蛇吐信般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这片沉重的寧静。
“大师德高望重,慈悲为怀,您的话,我们这些粗人自然是信的。”湘南三凶的老大单雄缓缓开口,那只浑浊的独眼闪烁著冰冷狡黠的光,“私人恩怨,纠缠了几十年,確实也该做个了断了。大师既然出面调解,我等自然要给这个面子。”
他话锋一转,独眼如毒针般倏地刺向站在谢瞎子身前不远处的顾惊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不过嘛,一码归一码。方才在望溪茶楼,这位天剑山的小兄弟,无缘无故,出手狠毒,打伤了我三弟柯恶南。这笔帐,可不能就这么算了。江湖规矩,欠债还钱,伤人……就得付出代价!”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波澜。
顾惊鸿脸色一白,自己虽未经歷太多江湖中事,也知这湘南三恶分明是在针对自己和天剑山,怒道:“分明是你们想找我麻烦,我不从,你们还要动手伤人!在场那么多人,都可以作证!”
“找麻烦?”一直捂著胸口、做痛苦状的柯恶南立刻跳了出来,指著顾惊鸿,声音夸张:“大哥!你可要为我做主啊!我胸口到现在还疼得厉害!这小子看著年纪轻轻,下手却阴毒得很!那一剑差点就要了我的命!要不是我躲得快,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我了!”
殷晓晓也扭著腰上前,用那条乌黑短鞭轻轻敲打掌心,娇声附和:“就是嘛,三弟不过是跟这小哥开个玩笑。谁知道他二话不说,拔剑就刺!那架势,分明是想要三弟的命!大师,您老人家德高望重,可要主持公道,不能偏袒名门正派的弟子啊!”
三人一唱一和,顛倒黑白,配合得天衣无缝,脸上那委屈愤慨的神情惟妙惟肖,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栽赃陷害、倒打一耙的勾当。
沈月茹气得柳眉倒竖,一手叉腰,一手指著柯恶南:“你、你们要不要脸?!本姑娘在茶楼外面看得清清楚楚!分明是你这光头先动手!”
“你看见什么了?”单雄冷冷地截断沈月茹的话,独眼扫过荒滩上尚未完全散去的江湖客,“茶楼里那么多人,谁能为这小子作证?沈姑娘,你当时在茶楼外,隔著一道墙,能看清里面发生了什么?怕不是……偏帮这位天剑山的小兄弟吧?”
他这话阴险毒辣,既否定了沈月茹这个人证,又暗指她因为顾惊鸿是同道中人而故意偏袒。
沈月茹虽然机灵,但毕竟江湖经验尚浅,被单雄这一反问,一时语塞。她当时確实在茶楼外,透过窗缝看的,细节未必完全清楚。
荒滩上剩余的江湖客面面相覷。茶楼里那些人,大多已隨谢瞎子来到荒滩,此刻见湘南三凶凶相毕露,明显是要找茬,谁愿意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天剑山小子,去得罪这三个心狠手辣、睚眥必报的凶徒?一时间,竟无人出声为顾惊鸿作证。
单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阴狠,转向空明大师,抱拳道:“大师,您也看见了。没人能证明这小子说的是真话。但我三弟受伤却是事实,他胸口现在还有个红印子!江湖规矩,伤人者偿命!今日若不给我三弟一个交代,我湘南三凶往后还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將“討公道”和“立足江湖”绑在一起,既是逼迫空明大师表態,也是说给在场其他江湖客听的——我们占著理呢!
空明大师微微蹙眉。他慧眼如炬,自然看得出湘南三凶绝非善类,顾惊鸿所言多半属实。但眼下確实缺乏直接有力的人证。若自己强行以威望压下此事,虽能暂解顾惊鸿之危,却难免落人口实,说他禪林高僧偏袒名门子弟,欺凌江湖散人。这对他的声誉和禪林寺的清誉都有损。
更重要的是,他深知湘南三凶这类人的秉性。今日若不能让他们“心服口服”,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日后必定会寻机报復,顾惊鸿將永无寧日。
正当局面僵持,单雄眼中得意之色愈浓,顾惊鸿紧握木剑、脸色发白之际,一个懒洋洋、带著浓重酒气的声音,慢悠悠地从人群外围传来:
“老夫……能证明。”
这声音不高,还打著酒嗝,却让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只见老莫头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步履蹣跚,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石头绊倒。他从顾惊鸿怀里顺过拎著那个油光鋥亮的红漆酒葫芦,喝了一口,然后伸出脏兮兮的手,重重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鸿哥儿啊,”老莫头打了个酒嗝,喷出一股浓烈的“烧刀子”气味,混著花生米的香气,“教你多少次了?江湖险恶,人心叵测。有些人啊,说出来的话,那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你还当真去闻?”
他这话粗俗不堪,却带著一股子混不吝的劲儿。
单雄独眼一眯,寒光闪烁:“老头,你到底是谁?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老夫是谁?”老莫头嘿嘿一笑,又灌了一口酒,用袖子胡乱抹了抹嘴,“老夫就是个喝酒的糟老头子,名字嘛,早就餵了狗了,不提也罢。”
他晃了晃酒葫芦,眯著那双浑浊的老眼,看向柯恶南:“不过嘛,今儿早上,老夫正好在望溪茶楼靠门那桌喝酒,和鸿哥儿一桌。你们这一齣戏,从头到尾,老夫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伸出一根乌黑的手指,指向柯恶南:“是你这光头,看人家小哥“细皮嫩肉”,强收別人当你们湘南三恶当四弟,毕竟小白脸比你那死去的三哥侯青好控制。哎,但是小哥不从,你就恼羞成怒,提著你那把破刀就要砍人。人家小哥是被迫自卫,剑法还不错,戳中了你胸口一下。怎么,现在反倒恶人先告状,装起受害者来了?你这脸皮,怕是比景阳城的城墙拐角还厚吧?”
柯恶南被当面揭穿,勃然大怒,指著老莫头吼道:“老东西!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我胡说?”老莫头掏了掏耳朵,斜睨著他,“那你敢不敢当著空明大师和这么多江湖朋友的面,发个毒誓?就说——『若是我柯恶南先动手、先提刀砍人,就叫我天打五雷轰,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断子绝孙,不得好死』!你敢吗?”
江湖中人,尤其是这些刀口舔血的凶徒,嘴上可以胡说八道,但对天地鬼神、因果报应却有著根深蒂固的敬畏。发下如此恶毒彻底的誓言,是需要极大勇气的,也极少有人敢拿这个开玩笑。
柯恶南张了张嘴,脸色变幻,那毒誓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没敢吐出来。他虽凶悍,但对这些冥冥之中的东西,还是心存忌惮。
单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会半路杀出这么个看起来邋里邋遢、却油滑难缠的老酒鬼。这老傢伙看似醉醺醺,说话却句句戳在要害上,而且那股混不吝、不怕事的气质,绝非普通市井老头能有。
“就算……”单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杀意,声音冰冷,“就算是我三弟先动手,但这小子打伤我三弟是事实!江湖规矩,技不如人,活该吃亏,我们认了!但是——”
他独眼死死盯住顾惊鸿,一字一句道:“打伤了人,赔礼道歉,赔偿汤药费,这是天经地义吧?小子,今日你若肯跪下,给我三弟磕三个响头,再赔上一百两汤药费,此事便算揭过。否则……”
这话看似退了一步,从“偿命”变成了“赔礼赔钱”,实则更加阴毒。让一个名门正派的弟子当眾给凶徒磕头赔罪,这比杀了他还要侮辱人。一旦顾惊鸿照做,不仅他个人尊严扫地,天剑山的脸面也要丟尽。若他不肯,单雄就有了继续发难的藉口。
顾惊鸿胸膛起伏,怒视单雄,正要开口,老莫头却再次按住了他的肩膀。
这老头醉眼朦朧地看了看单雄,又看了看一脸狞笑的柯恶南,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赔礼道歉?赔汤药费?好啊,这个提议……听著还挺公道。”
顾惊鸿和沈月茹都惊讶地看向老莫头,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服软。
单雄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隨即化为得意——看来这老酒鬼也怕了。
却听老莫头慢悠悠地继续说道:“不过嘛,既然是江湖事,咱们就用最地道的江湖规矩来解决,如何?”
他指了指顾惊鸿,又指了指柯恶南:“让你这三弟,跟这位天剑山的小兄弟,再堂堂正正地打一场。一对一,公平较量。”
“若你三弟贏了,”老莫头顿了顿,嘿嘿笑道,“我们不但磕头赔钱,老汉我再额外奉上十坛上好的『烧刀子』,给你三弟压惊!”
“若这位小兄弟侥倖贏了一招半式呢?”单雄冷冷地问。
“那简单。”老莫头摊手,“你们立刻滚蛋,从此以后,见了这位小兄弟绕道走,再也不许找后帐!如何?这规矩,够地道吧?”
单雄独眼中精光一闪,心中迅速盘算起来。他仔细打量顾惊鸿——少年脸色因激愤而微微发红,气息不算悠长,握剑的手虎口崩裂,木剑上裂痕遍布,显然內力浅薄,虽剑招精妙,但实战经验明显不足。而柯恶南虽是粗人,却是实打实的入流高手,內功已有火候,刀法凶悍,实战经验更是丰富。茶楼那次吃亏,多半是大意轻敌。
再打一场,柯恶南只要稳扎稳打,不轻敌冒进,必胜无疑!
想到这里,单雄心中大定,面上却故作沉吟,看向柯恶南:“三弟,你的意思呢?还敢跟这位小兄弟切磋吗?”
柯恶南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狞笑上前,將厚背鬼头大刀从沙地上拖起,刀尖在石头上划出刺耳的声音,火星四溅:
“大哥放心!刚才在茶楼是我大意,著了这小子的道!这次,我一定好好『指点指点』这位天剑山的高徒!让他知道,江湖不是他们山上过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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