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0章 青衫入云·归鸿  云歌行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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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是怎么回事?”顾惊鸿喃喃自语,震撼得几乎忘记呼吸,下意识揉了揉眼睛,“易容术?不可能……再高明的易容术,也无法在行走间改变骨骼身形、逆转白髮苍顏!这……这难道是传说中的『返老还童』?”

那青衫文士走到百丈开外,道路即將拐入竹林掩映的山坳时,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斜照,为周身镀上淡淡金边。他隔著百丈距离,远远望著槐树下目瞪口呆的顾惊鸿,山风吹起他的青衫衣袂,飘飘然有出尘之態。

然后,他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顾惊鸿熟悉至极的、带著三分玩世不恭、七分洒脱不羈的笑意。只是此刻这笑意出现在那张年轻俊朗的脸上,少了沧桑,多了几分清逸。

接著,他开口吟道,声音清朗悠远,如玉石相击,穿透百丈距离清晰地传入顾惊鸿耳中: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诗句悠扬,带著看透聚散、超然物外的旷达。声音在山谷间迴荡,惊起林间几只飞鸟。

吟罢,他向著顾惊鸿的方向,郑重其事地、遥遥一拱手。动作瀟洒自然,衣袖隨风飘拂,宛如古画中走出的謫仙。

顾惊鸿从震撼中回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下意识抱拳,深深还礼。腰弯得很低,这是对前辈高人的最高敬意。

礼罢,那青衫文士微微一笑,转过身去。

然后,他向前踏出了一步。

这一步踏实的瞬间,异变再生!

他的身形骤然变得模糊,仿佛从实体化作了水墨画中淡淡的笔触,被清风吹拂,迅速晕染开来,化作一道朦朧的青色残影!那影子在阳光下微微晃动,虚实不定,仿佛隨时会隨风消散。

那残影在午后的阳光中微微一晃,隨即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向著东方倏然远去!几乎只是一个呼吸间,便彻底融入了远山苍翠的背景之中,消失不见。只余空中一道淡淡的青色轨跡,片刻后也消散无踪。

春风吹过,黄土路上只余几片打著旋儿的槐树嫩叶,还有远处竹林沙沙作响的声音。

顾惊鸿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返老还童,缩地成寸,化影而去……这哪里还是世俗的武功?分明是神话志怪中才可能出现的仙家手段!难道老莫头並非寻常江湖奇人,而是传说中的修道者?他口中那“每隔一甲子斩断因果”的奇特功法,本就是某种超越武学范畴的玄妙道术?

站了足足半柱香时间,山风吹得衣衫猎猎作响,顾惊鸿才从极度的震撼与迷茫中缓缓回神。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迈步朝著老莫头最后消失的方向走去。

走到那脚印戛然而止的地方,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黄土路上脚印浅淡,但到了一丈之外便戛然而止——仿佛那人走到那里,便不再踏足实地,凭空而去!脚印周围连一丝尘土都未曾扬起,乾净得诡异。

顾惊鸿站起身,环顾四周。远山含黛,近水潺潺,春日午后的望溪镇安寧如画,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从未发生。只有槐树新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著什么古老的秘密。

他缓缓转身,走回老槐树下。

青石上,老莫头留下的灰布包袱还在。他走过去小心解开,手指触到粗糙的布料时微微颤抖。

包袱里,除了用油纸包好的芝麻烧饼和酱牛肉,还有一个巴掌大小、卷得整整齐齐的陈旧羊皮卷。羊皮边缘已经磨损,顏色暗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顾惊鸿拿起羊皮卷,缓缓展开。

羊皮质地柔韧,带著淡淡的皮革气味。上面用暗红色的硃砂,写著几行筋骨嶙峋、却又带著洒脱不羈气韵的小字:

“洞庭剑法,九浅一深,后续七式,藏於山水。

江湖路远,风波险恶,珍重万千。

——莫老三留”

字跡未乾透,硃砂的色泽在阳光下显得鲜艷而温暖,显然是分別前刚刚写就。那“珍重万千”四个字写得格外用力,最后一笔拖得很长,仿佛有说不尽的话藏在笔锋之间。

顾惊鸿握著这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羊皮卷,手指轻轻摩挲著粗糙的羊皮表面,心中百感交集,一股暖流自心底涌起,眼眶微微发热。原来老莫头早就料到了今日之別,也早为他做了打算。这羊皮卷上虽只有短短数语,却包含著未尽之言——洞庭剑法后续七式“藏於山水”,是要他自己去江湖中歷练、领悟;而“珍重万千”,则是长辈对晚辈最深切的牵掛。

他小心翼翼地將羊皮卷折好,与那本空明大师所赠的《养气诀》並排放入怀中內袋,贴身收藏。两样东西紧贴心口,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智慧与力量。

然后,他將剩下的烧饼牛肉重新包好,放入自己的行囊。

最后,他背起沉重的行囊,繫紧了绑带。行囊压在肩上沉甸甸的,可心里却比来时踏实了许多。

该回山了。

夕阳已经悄然偏西,天边染上了一抹淡淡的橘红。天剑山那一千六百级台阶,正在暮色中静静等待。顾惊鸿抬头望向西方,山峦轮廓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巍峨。

他最后望了一眼东方天际——云海苍茫,群山叠嶂,老莫头消失的方向已完全隱没在暮靄与远山的轮廓之后。那里只有无尽的天空和远山,再也寻不到半点青衫踪跡。

他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明亮。无论老莫头是何等样的奇人,无论前方有多少未知与秘密,脚下的路,终究要自己一步一步去走。今日所见所闻,如同在他心中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转身,向西北,跨过望溪石桥,向著天剑山巍峨耸立的方向,顾惊鸿稳步走去。

行囊很沉,压得他年轻的肩膀微微发酸。可他走得却比来时更加沉稳,更加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坚实,在黄土路上留下清晰的足跡。

怀中,羊皮卷和《养气诀》紧贴心口,那是智慧的指引与力量的种子,在胸口的温度下仿佛有了生命。

背上,行囊深处,谢瞎子所赠的黑色“谢”字木牌静静躺著,那是一个承诺,也是一段因果。

而心中,这几日经歷的一切——茶楼里的剑拔弩张,荒滩上的生死搏杀,空明大师的慈悲点化,沈月茹的灵动跳脱,老莫头的深不可测与神奇蜕变……所有的惊心动魄、所有的温暖感动、所有的困惑与领悟,都已化作最珍贵的养分,深深融入他的血脉与神魂。

山路蜿蜒向上,松涛声渐渐清晰。路旁的野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散发著淡淡的清香。远处传来樵夫归家的山歌声,粗獷而质朴。

走到半山腰一处突出的平台时,顾惊鸿停下脚步,將行囊暂时放下,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颈,回头望去。

望溪镇已在他的脚下,变得很小,小得像孩童玩耍的沙盘。银带般的溪水蜿蜒穿过镇子,在夕阳下泛著粼粼金光。几缕炊烟裊裊升起,在空中交织成淡淡的灰色丝带。那棵老槐树,只剩下一团模糊的深绿色影子,如同水墨画中的一个墨点。

更远的东方,云海翻腾舒捲,落日余暉將云层边缘染成金红,仿佛天宫燃起了熊熊火焰。老莫头消失的方向,早已融入那片苍茫的天地画卷,无跡可寻。只有无尽的天空和远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天地辽阔,人生际遇奇妙如斯。顾惊鸿独立山崖,春风盈袖,衣袂飘飘。一股豪情与明悟,如同山间清泉,自心底汩汩涌出,涤盪著这些日子以来的迷茫与沉重。

他忽然昂首,面向苍茫云海与如血残阳,胸膛起伏,深吸一口气,朗声吟道: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掛云帆济沧海!”

清越的少年之音,在山谷间层层迴荡,惊起了林间棲息的归鸟。声音穿过松林,越过山涧,在群山中激起阵阵迴响,仿佛有无数个顾惊鸿在同时吶喊。

吟罢,胸中块垒尽消,只余一片澄明。夕阳的余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那双眼睛清澈而坚定,如同洗过的星辰。

他俯身重新背起行囊,转身继续向上攀登。步伐愈发稳健,背影在渐暗的天光中,挺拔如松,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决绝。

远处,天剑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

顾惊鸿抬头望了望那些灯火,嘴角微微扬起。

江湖路远,但他已不再畏惧。

因为他知道,有些缘分,即使相隔万里,也永远斩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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