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二章 书房夜话 云歌行
“鸿儿,你……可是想下山?”柳隨风看向顾惊鸿,目光温和却带著穿透人心的力量。
没有迂迴,没有铺垫,师父直接问出他心中的想法。
顾惊鸿抬起头,看向师父,斩钉截铁的一字一句说道:
“是,师父。”
师父看了看如今的顾惊鸿,有欣慰,有担忧,有感慨,最终嘆了口气,说道:“如今,你也长大了,为师也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十七年了,是该去寻找真相了。”
师父顿了顿:“不过在你下山之前,为师有几句话叮嘱於你,你要牢记於心。”
“第一,不可急功近利,更不可被仇恨蒙蔽双眼。”柳隨风沉声道,“报仇之事,牵扯甚广,迷雾重重,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更非凭一时血气之勇可成。需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第二,江湖险恶,人心更是如此,远比你此番在望溪镇所见所感,要复杂深刻得多。”柳隨风的目光变得锐利,“你需时刻谨记『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遇事多思量,三思而后行。钱財、美色、名声、秘籍……江湖上诱人墮落的东西太多,你要守住本心,明辨是非。”
“记住了吗?”柳隨风郑重其事的说道。
“徒儿谨记。”顾惊鸿重重的点了点头。
“將你背后的木剑取来。”
顾惊鸿依言取剑。柳隨风接过,指尖轻抚剑身,忽然双指在剑脊中段一叩,一扭——
“咔。”
木剑应声碎裂,碎屑簌簌脱落,露出內里幽蓝剑光。
顾惊鸿怔住了。
木剑剑身木质外壳木屑纷落,一柄完整的古剑显现:剑长三尺三寸,剑身斑驳,青铜锈色中透出温润光泽。最奇特的是剑脊处嵌著一线银白纹路,薄如蝉翼,在灯下流转著浮云般的暗芒。剑格处,两个苍劲古篆深深刻入铜胎:
惊鸿。
“这才是真正的惊鸿剑。”柳隨风声音低沉,“你祖传的佩剑。”
他將剑递过。顾惊鸿触碰到剑柄的剎那,一股温热自青铜深处传来,血脉般的共鸣。
“师父在我满十岁送给我的木剑,原来就是『惊鸿剑』,一直都在我的身边。”顾惊鸿心中感慨。
“十七年前那个雨夜,岳长老將你送到山下铸剑堂时,这剑已断成两截。”柳隨风继续道,“断口惨烈,寻常玄铁根本无法续接剑脊而不损其灵性。为师北行三万里,上雪域神山,在冰崖绝壁间守了四十九日,才等到一线『云丝玄铁』隨雪崩现世。”
顾惊鸿心头一震。他自幼隨师父学习铸剑,自然知道“云丝玄铁”是何等神物——传说它是天外陨铁与雪山冰魄歷经千年交融而生,轻如浮云却坚不可摧,可遇不可求。师父当年一去半载,归来时鬢边霜色骤增,却只字未提艰辛。如今想来,全是为了这一柄剑。
“我用云丝玄铁重续剑脊,又制青玉楠木为鞘,將其封藏在这木剑之中。”柳隨风取出那柄温润的楠木剑鞘,“今日,物归原主。”
顾惊鸿缓缓还剑入鞘,背在肩上。剑带压肩的瞬间,一种奇异的踏实感涌遍全身——这不仅是剑,更是师父十七年的守护,是老莫头那句“你想做就做”背后无声的信任。原来荒滩茶馆中,老莫头早已知晓木剑不凡,若真是木剑,那时怕是早已断裂,老莫头那看似隨意的鼓励,实则是將一份沉甸甸的底气交还给了他。
“多谢师父……”他声音微哽。
柳隨风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书房的门却被轻轻推开。
师娘林静仪端著一个朱漆托盘走了进来,盘上是两碗冒著裊裊热气的冰糖莲子羹,清甜的气息顿时瀰漫开来。她將羹碗轻轻放在书桌上,然后在顾惊鸿身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少年那只因用力而指节有些发白的手。
她的手温暖而略带薄茧,那是常年操持家务、偶尔也辅助铸剑留下的痕跡。
“鸿儿,”师娘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像山涧清泉,缓缓流入心田,“师父刚才嘱咐你的话,可都记下了?”
“记下了,师娘。”顾惊鸿感受著掌心传来的暖意,重重点头。
“那师娘再嘱咐你一句。”林静仪看著他,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慈爱、不舍,还有深深的信任,“不管將来你走到天涯海角,不管遇到什么样的艰难险阻,累了、倦了、失望了、受伤了……都別忘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轻柔,却字字千钧:
“天剑山,永远是你的家。这里的门,永远为你敞开。师父师娘,你的师兄师姐师妹,永远都是你的亲人,是你的后盾。
顾惊鸿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湿热。他强忍著翻涌的情绪,再次用力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弟子……记住了。永远记住。”
林静仪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髮,像他小时候每次练剑累了、或是生病时那样,动作充满了怜爱:“好孩子。明日是你师父六十寿辰,咱们好好热闹一番,给你师父贺寿,届时你再下山不迟。今天你也忙碌一天了,吃完晚饭,早点回去休息。”
顾惊鸿起身,后退一步,向著师父师娘,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停留了许久:“弟子,遵命。”
林静仪將他扶起,柔声道:“去吧,先回房洗个热水澡,换身乾净衣裳。晚饭快好了,今天师娘特意做了你最爱吃的望溪腊鱼和笋乾燉肉,多吃点,好好补补。”
“谢师娘。”顾惊鸿再次行礼,然后慢慢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外,月色已上中天。清冷的银辉洒满静謐的庭院,石灯里的烛火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摇曳,拉出变幻的光影。
这一切,如此熟悉,如此温暖,如此真实。这就是他的家,是他十七年来生长、受庇护、被爱著的地方。
身后,书房的窗户纸上,映出两个並肩而立的身影。
柳隨风与林静仪站在窗內,望著月光下少年那虽然尚显单薄、却已挺直如松、步伐坚定的背影,久久无言。
“这孩子……”林静仪轻轻靠在丈夫肩头,声音里带著一丝哽咽与骄傲,“眉眼神情,举止气度,真是越来越像他父亲了。尤其是那双眼睛里的倔强与清澈……”
柳隨风伸出手,轻轻揽住妻子的肩膀,目光依旧追隨著那个走向温暖灯火的背影,低声应道:“顾兄与慕大嫂在天有灵,看到他如今的模样,定会欣慰的。鸿儿……已经长大了。”
窗外,一轮皎洁的明月悄然移上中天,清辉万里,静静笼罩著天剑山起伏的轮廓,也照亮了山下蜿蜒通向远方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