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认知牢笼的破碎 真言录
我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但在我的视角里,他就像个忽然按下了暂停键的疯子,在一群手舞足蹈的疯子中间,显得格外突兀。
然后,他动了。他缓缓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的一道伤口。那道伤口很长,但並不深,是他之前为了躲避某个“敌人”撞在墙壁凸起的钢筋上划的。现在,他却对这道伤口表现出了某种古怪的……怀疑,似乎他原本预想中这处伤不该这么轻,也应该比这更疼?他伸出手指,难以置信地碰了碰已经不怎么出血的伤口边缘。
紧接著,他又抬起头,目光死死锁定了我。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空洞的,而是充满了探究、怀疑,以及一丝……希望?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这傢伙不会也把我当成什么“恶魔”了吧?
“它们……绕著你走……”他沙哑地开口,像是在对我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不对……它们好像看不见你……它们从你身上……穿过去了……”
什么玩意儿?
我彻底懵了。我只看见他一个人在那儿对著墙壁发神经,哪来的“它们”?
他似乎从我的表情里读懂了我的茫然。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那种认知被彻底顛覆的表情,比刚才的疯狂更加骇人。
但他仍旧没有放弃。也许是军人的天职,也许是某种奇怪的责任感,他忽然朝我猛衝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掌粗糙而有力,像一把铁钳。
“快走!这里太危险了!”他冲我咆哮,试图把我从这个“可怕的战场”里拖出去。
然而,就在他抓住我手腕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铁钳般的手掌瞬间失去了力气,只是鬆鬆地搭在我的手腕上。他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一秒钟內,从焦急的决绝,变成了彻底的呆滯,然后是无法形容的震惊。
他猛地转过头,像第一次看见这个房间一样,环顾四周。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他看见了。我想,他终於看见我所看见的一切了。
没有燃烧的烈焰,没有破损的大门,更没有张牙舞爪的恶魔。只有一个普普通通、布满弹孔的房间。
以及一群……一群面目扭曲,大呼小叫,忙著跟空气搏斗,撞墙,用刀捅自己,甚至互相开枪射击的战友。一个活生生的人间地狱,一个由他们自己亲手製造的地狱。
一个士兵正用头盔疯狂地撞击水泥柱子,每一次撞击都发出沉闷的巨响,鲜血顺著他的额头流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睛。另一个士兵则跪在地上,用一把砍刀一遍又一遍地切割自己的左臂,仿佛那条手臂是什么异形的附肢。还有一个,左手正握著一把匕首,刀尖离自己的眼睛不到五公分,努力地试图刺下,而右手则顶在左手手腕上奋力往外推,他正在全力左右手互博,齜牙咧嘴。
之前那个所谓“被火焰吞噬”的傢伙,此刻正躺在地上,痛苦地撕扯著自己的喉咙,指甲把自己的脖颈都抠出了血,他把自己掐得满脸通红,几近窒息。
大块头队长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看著自己的部下,看著那些平日里一同训练、一同战斗的兄弟,正在以最惨烈、最荒诞的方式自我毁灭。这种视觉衝击力,大概远比被所谓恶魔杀死要恐怖一万倍。
“这……这是……”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猛地扭过头,死死地盯著我,那双血红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无法理解的痛苦。
“恶魔呢?巫术呢?!”他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著,仿佛想把我摇醒,或是把他自己从这场噩梦里摇醒,“它们都去哪儿了?!”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摇得我头晕眼花。恐惧和莫名其妙的情绪一起涌了上来,我终於受不了了。
“哪来的什么恶魔和巫术!”我猛的挣脱他,也对他吼了回去,“你们发的什么疯?啊?!看看你们都在干什么!”
我的声音又尖又利,带著哭腔,在这片混乱的噪音中异常清晰。
我怕了。我是真的怕了。我怕他们下一个就会把枪口对准我这个唯一的“正常人”,说我是什么偽装的恶魔。我怕他们会像处理自己的手臂和同伴一样,试图“净化”我。
在这种极致的恐惧和荒谬感的逼迫下,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对著那群依旧在疯狂自残和互相攻击的士兵们,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怒吼:
“都他妈给我冷静点!!”
我这一嗓子,几乎用尽了肺里所有的空气。
“没有什么恶魔!也没有什么巫术!你们他妈的都在跟空气打架!”
整个房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们转头看向我。
撞墙的声音停了。
自残的动作停了。
互相攻击的士兵也僵住了。
一个接一个,他们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些士兵,一个个缓缓地转著头,用一种茫然、呆滯的眼神看著我,又四下张望。他们的脸上还带著未曾褪去的疯狂和恐惧,但那份疯狂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几乎能將人溺毙的震惊和迷惑。
一个刚刚还在用匕首捅自己肚子的士兵,低头看了看插在自己腹部装甲缝隙里的刀柄,又看了看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脸上的表情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身体。
另一个用头盔撞柱子的,伸手摸了摸自己血肉模糊的额头,眼神空洞地看著手指上沾染的温热液体。
他们好像……听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