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腐锈之骨 真言录
那个叫哈维的工人始终一声不吭,不知道是强忍著还是烂掉的地方已经没了感觉。他的妻子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著这一切,嘴里死死地咬著衣袖,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接著,我用煮沸过的水一遍又一遍地冲洗伤口,直到把那些宝贵的净水都用光,然后从那包之前几个工人送来的,洁白的棉纱中揪出一坨,蘸著从婆婆药柜里顺来的、最烈性的那瓶“医用酒精”(天知道那是什么原材料勾兑的),仔仔细细地擦拭了所有的伤口。最后,我用煮过的乾净布条,把他的伤口一层一层地,紧紧包扎了起来。
我的手法之外行和粗劣,也许足以令任何一个外科医生看后戴上痛苦面具。但病人和他的妻子,甚至那个背上的小孩,都瞪著溜圆的眼睛,带著期待的神情注视著我的动作。也许正如玛尔塔婆婆之前说的那样:在这地方治病救人最重要的不是药,而是让他们看见光。
做完这一切,我累得像条死狗一样,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我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一切到底有没有意义。我只是觉得,作为一个“人”,总得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为了让自己心安理得。
“谢谢……谢谢你,年轻人……”瘦削的妻子蹲在我面前,声音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看著他们带著千恩万谢的神情,彼此搀扶著离去的背影,我只是木然地想著两个问题:一个是希望能控制住继发感染,另一个则是如何向婆婆交代我浪费了她的医疗用品。
不过婆婆最终什么都没说,就好像她完全不知道此事一样。
…………
而现在,这两口子又回来了,怀著无比激动的心情,显然他们自己也完全没想到会有这种展开。
“不是老妖婆我不给力,是过去百十年间大家都试过了所有的法子……”婆婆带著无比困惑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拆开我昨天笨手笨脚包扎的伤口。
绷带一层层解开,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没有预想中的恶臭和脓水。哈维身上那些原本宛如腐肉一般的恐怖伤口,此刻竟然已经止住了流脓,甚至在伤口的边缘,已经长出了一圈粉红色的、新鲜的嫩肉。虽然依旧狰狞,但那股腐烂凋败的死气,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顽强的、正在努力癒合的生命力。
婆婆戴著一副用子弹壳和碎玻璃片自製的放大镜,凑在哈维的胳膊上,仔仔细细地检查著他昨天还溃烂不堪的伤口——那上面已经很明显地开始结痂了。“……有人往患者眼睛里灌水银,有人用动力锯切掉整条脊椎,有人没日没夜地在教堂祈祷,还有人用健康人的鲜血来洗浴……”
她抽了抽鼻子,似乎想起了什么很不好的东西,“……最后都变成停尸房中会走路的麻袋。上面那些上等人也为这病折腾了好些年头,最后以把中层的医疗神殿整个付之一炬而告终。”
小火花蹲坐在一边,眯著眼睛看著婆婆检查患者,活像一只大橘猫。“大个子知道上面的人怎么说的吗?”她突然模仿起布道者的浑厚腔调,“『这是对异端和不虔诚者的天罚!』——上周他们就以这种理由在二號货栈烧死了三个患病的洗衣妇,说那是帮助她们解脱。”
“他们歷来如此,跟锈骨病关係不大。”婆婆呸了一声,“他们会给一个年轻人判刑,剁掉他的双手,用钳子夹掉他的舌头,然后把他活活烧死,只因为他没有在污泥地里双膝下跪,向从他眼前五六十码处走过的一队齷齪的僧侣致敬。”
小火花咂了咂嘴,“上面城区里的人其实也一样啊,连尖顶上的都是。听说有个子爵老爷得了这个病,把一半家產都献给了国教换圣膏续命。”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然后猛地跳到了我的后背上,把我撞得一个趔趄,她的脑袋越过我的肩头盯著前面的患者,橘色的髮丝挠得我耳朵直发痒,“不过我敢打赌,”她俏皮的声音在我耳边脆生生地响起,“他现在的状况肯定不如咱们眼前这位好~”
婆婆收住手,一脸呆滯地抬起头盯著我,“……他真的在康復。没有腐败,没有溃烂,伤口在癒合,组织在膨润,连骨头都开始亮堂起来了……老婆子我活了这么久从没听说过这种事!”她苍老皱缩的嘴唇好像被大风吹著一样翕动,浑浊的琥珀色双眸中透出光芒,仿佛炉中余烬又受到了新的鼓风,“你是怎么做到的?你之前做了些什么?!”
我当然也是一头雾水,正要把小火花从我背上甩下来,却听旁边扑通一声,扭头只见那个背著孩子的女人已经跪倒在地。她眼中饱含泪水,但满脸都是笑容,深深朝我跪拜下去。她背上的孩子隨著母亲俯仰大概觉得很好玩,竟抬头看著我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她的丈夫也努力从铁床上撑起半边身体,带著虚弱的笑容,对著我努力地深深一鞠躬。
我一时有点乱了方寸,但感觉好像……还不错?
“看吧!我就说大个子不简单!”小火花那咋咋呼呼的声音一直重复著这句话。她从我背上跳下来,叉著腰,像一只孔雀一样走来走去。她扬著下巴,用一种幸灾乐祸又无比自豪的语气,衝著陷入沉思的婆婆大声宣布:“婆婆你也有错了的时候,哈哈哈哈!”
婆婆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但出奇地没有发火。她只是死死地盯著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光芒越来越亮,亮得让我心里发毛。
“小子……”她缓缓地开口,声音嘶哑而郑重,“你……愿不愿意……再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