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1章 伊文斯  三体世界中开辟修行路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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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文斯对他们的来访显得兴趣缺缺,只是简单地自我介绍叫麦克·伊文斯,来自美国。

“很抱歉,不能让你们喝点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疲惫,“咖啡早就喝完了,只有水,而且我只有一个杯子。”

“没关係,我带了杯子。”林凌拿出自己的水杯,顺势问道,“伊文斯先生,您在这里……是在做什么呢?”他其实知道答案,但他需要伊文斯自己说出来。

伊文斯几乎没有犹豫,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静语气回答:“当救世主。”

林凌心中暗动,果然如此。

“您是想拯救这里的生態环境吗?”他进一步追问,用了这个在当下炎国还非常前沿的词汇。

伊文斯惊讶地看了林凌一眼,这是第一次有人在这里,如此精准地道出他行为的核心。“是的,”他的语气明显热切了一些,“我在拯救当地的生態环境。目前,我正在试图拯救一种燕子。每年春天,它们都会迁徙到这里来繁衍。但是,你看……”他指著窗外广袤的、植被稀少的黄土山,“隨著水土流失日益严重,植被一天天减少,这种鸟儿已经快要没有落脚和筑巢的地方了。如果不赶紧种树,给它们创造棲息地,不出十年,这个物种可能就要从地球上消失了。”

说到这里,伊文斯脸上流露出一种近乎慈父般的欣慰表情:“不过现在这个时节,你们是看不到它们的。它们每年春天才会飞来这里。那是一种黑灰色的鸟儿,毫不起眼,在別人眼里可能一文不值。但我在乎。它们和熊猫、金丝猴一样,都是地球母亲的孩子,是生物多样性的一份子。这样的物种,每天都有在灭绝,我只是恰好看到了,就想尽力救救它们。”

“说得太好了,伊文斯先生。”林凌由衷地讚嘆,“每一个物种,都平等地享有在地球上生存的权利。”

伊文斯蓝色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遇到知音般的光芒:“这是你的想法?太巧了!我在这里,基於我的实践和思考,创建了一个学说,它的核心理念就是:地球上所有的生命物种,生来平等!”

“是什么学说?”林凌配合地问道。

“物种主义!”伊文斯的声音带著一种宣示般的庄严,“这是我的信仰。在我看来,拯救一只鸟、一种昆虫,与拯救一个人,甚至拯救全人类,没有本质的区別。生命本身就是平等的,这就是『物种主义』的基本纲领!”

林凌轻轻嘆了口气,开始引导辩论:“这个理念非常崇高,伊文斯先生。但是,它可能……不太现实。自工业革命以来,人类在潜意识里一直將自己视为地球的『主宰』与『中心』,其他物种大多被视为可供利用的『资源』。您的思想,从根本上挑战了这种根深蒂固的『人类至上』观念。”

“这就是人类的自私与虚偽所在!”伊文斯的情绪有些激动起来,“法国大革命过去快两百年了,《人权宣言》喊出了『人人生而平等』!可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將这份平等,推广到所有生命形式上?『物种主义』就是《人权宣言》在生命领域的自然延续!我们居然到现在还没有迈出这一步,这是文明的耻辱!”

林凌试图將他的思想拉向更务实的层面:“我认同,所有物种,无论其现阶段对人类『有用』或『无用』,都是生態环境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它们的价值,不应由人类的主观评价来决定,而应由其作为一个生命本身,在整个生態系统中所扮演的角色和发挥的功能来决定。”

“不!不!不!”伊文斯用力摇头,他的理念更加纯粹和绝对,“你还没有理解『平等』的真諦!是所有生物,在生存权和发展权上的绝对平等!它们应该和谐共处,共享地球这个家园!没有高低,没有主次!”

林凌抓住了他理论中的关键矛盾,追问道:“那么,您如何定义和实践这种『平等』呢?生命世界本身,就是建立在一个充满差异、竞爭、甚至捕食关係的动態系统之上的。狼吃羊,鸟吃虫,这是自然法则。我们在生態位的意义上可以谈平等,但在具体的生存权利上,如何实现您所说的那种绝对平等?如果强行用某种外力去推行这种绝对平等,会不会反而破坏了生態系统自身的动態平衡和演化规律?”

伊文斯显然思考过这个问题,他立刻回答道:“不要忘了技术!总有一天,人类的科技能够发展到合成所有的粮食和肉类,不再需要依靠种植和畜牧来获取食物。到那个时候,我们就不必再侵占其他物种的生存空间,所有生物都能和谐共存,真正实现眾生平等!”

林凌摇了摇头,指出了最核心的问题:“这个愿景太理想化了。而且,最关键的是,谁来执行这种强制性的『平等』呢?谁有资格来判定和执行这个標准?”

在原著的命运中,伊文斯最终將自己置於了“物种之王”的位置,由他来决定哪个物种值得拯救,哪个物种(人类)应当被清除。这实质上是一种更加傲慢的“主宰”心態,是以自身的观念凌驾於一切自然法则和文明秩序之上。

伊文斯听后,亢奋的情绪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迅速消退,神色黯然下来,喃喃道:“不知道……我不知道该由谁来执行。我只是……只是想当一个救世主,哪怕为此付出我的一生,我也无怨无悔。”

“物种主义”,这是一个终极的、无比美好的目標,却找不到任何一条可行的路径通往它。林凌清楚地知道,如果让伊文斯在实践中彻底证明所有温和的、建设性的手段都无法实现这一目標后,他必然会走向那个极端的、毁灭性的答案——既然人类无法被改造,无法融入这个“平等”的乌托邦,那么,就连同其文明一起被外力清除。

这,正是“物种主义”这个理念最致命的缺陷:它充满了批判的锐气与毁灭的勇气,却严重缺乏建设的耐心与包容的智慧。

林凌適时地绕开了这个暂时无解的话题,目光转向窗外那一片稚嫩的树林,语气变得缓和:“我们先不討论这些宏大的命题了。伊文斯先生,这些树……全都是您一个人种的吗?”

“大部分是吧。”伊文斯的思绪也被拉了回来,语气恢復了平静,“我的父亲,是个亿万富翁,他是一个跨国石油公司的总裁。不过,他现在已经不再给我提供资金了。”他耸耸肩,表示毫不在意,“之前的钱,大部分都用来僱佣人手建造这片树林了。但钱很快就花光了,后来这些,基本都是我一个人,一锄头一铁锹种下去的。”

林凌看著眼前这个衣衫襤褸、双手粗糙如老农的亿万富翁之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敬意。他真诚地感嘆道:“作为一个富家子弟,尤其是您这样的身家背景……能够在这贫寒艰苦的黄土高原上,为了一个纯粹的理念,亲身实践,亲手种植……您的这种思想境界和行动力,真的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

无论如何,眼前的麦克·伊文斯,是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他將追求生命平等、保护自然环境这样的善良初衷,推向了极致。然而,一个理论,当它追求绝对的纯粹並推向极致时,往往很容易滑向其初衷的反面。歷史的悲剧,常常就孕育在这种看似崇高的极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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