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逝去 三体世界中开辟修行路
他的警告,彻底失败了。
希望,那个他在冻土深处小心呵护的微弱火种,在这一刻被彻底掐灭。
在之后的日子里,他的梦境彻底变质。最后一点虚幻的慰藉也消失了。
蓝色海洋变成沸腾的血池,翠绿田野燃起无边大火,那些生动的人类剪影在火焰中扭曲、碳化、化为灰烬。
四季轮迴变成永恆的焦土,太阳不是带来生机,而是投下死亡的光斑。
有时他甚至会梦见自己站在地球表面,脚下的大地开裂,天空被三体舰队巨大的阴影覆盖,而他抬头看著那些冰冷的战舰。
突然意识到,是自己按下的发送键,引来了这一切。
是我。
这个认知比任何外部惩罚都更残酷。
元首后续的讲话,他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
是的,所以三体必须占领地球。“冷静与麻木是最高的美德”。
是的,所以像他这样“思想脆弱”的个体是缺陷品。“警惕来自异星文明的软弱文化污染”。
是的,所以必须彻底清洗地球文明,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腐蚀三体思想钢印的“丰富性”。
他停止了大部分活动。每日只摄入最低限度的营养糊,维持这具躯体不提前崩溃。他长时间坐在观察窗前,但目光涣散,不再聚焦於任何实物。
外界的一切,都变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噪音。
他的世界向內坍塌,最终缩成一个点。
然后,是智子。
起初只是在终端上零星出现的词汇,出现在某些高优先级资源调配公告里。
他並没有特別留意,直到有一天,一份详细的技术通报被意外地,推送到了所有公开信息渠道,也许是出於鼓舞士气,也许是展示文明强大的技术力量。
他读完了那份通报。
读完后,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整整三个三体时,一动不动。
如果之前的消息是判决,那么智子,就是对这个判决的执行方式的详细描述。
它不是用炮火瞬间毁灭,而是用一种更优雅、更彻底、更绝望的方式:提前四百年,锁死目標文明的基础科学,让它们在透明的鱼缸里徒劳挣扎,直到收割的那一天到来。
它剥夺的不是生命,而是生命过程中一切“可能性”的光芒。
它让一个文明清楚地知道自己必死,却连尝试反抗的机会都不给,连在黑暗中摸索出一条生路的侥倖都不留。
他拯救的那个世界,將不会再有科学突破,不会再有技术爆炸,不会再有任何意外的变数。
他们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智慧,所有的勇气,都將在更高维度的监控下变得毫无意义。他们將像实验笼里的小鼠,每一个动作都被观察、分析、预测,而笼子外的观察者,已经准备好了屠刀。
他的“不要回答”,本是为了避免坐標暴露。结果坐標还是暴露了,而且暴露得如此彻底,引来的不是简单的入侵,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全方位的窒息。
他的警告,在宇宙残酷的因果链条中,不仅没有成为救赎,反而似乎加速了更精密灭绝手段的应用。
那颗名为“我拯救了一个世界”的种子,原来不是埋在冻土里,而是早已被投入熔炉,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他死去的那个夜晚,和以往千万个夜晚並无不同。
工业废热区永恆的低沉嗡鸣是唯一的背景音,舱室內,营养合成器刚刚结束一轮无声的清洗循环,空气中残留著一丝合成有机物寡淡的气味,像是生命存在过的最后证据。
他平躺在休眠仓窄小的平台上,没有启动休眠程序。双眼平静地望著上方那片毫无特徵的浅灰色舱顶,仿佛能穿透它,看见外面的天空。
恆温恆湿系统仍在不知疲倦地工作,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嘶嘶声。
他躺在那里,面容异常平静,甚至比在监听站凝视星空时,更多了一丝释然。
那释然並非来自希望,而是来自希望的彻底终结。
他终於从“见证”的刑罚中解脱了,不必再在清醒的每一刻,反覆咀嚼自己那一瞬间的“脆弱”所带来的、被无限放大和延长的灾难性后果。
他不必活著看到四百年后智子成功锁死地球科学的那一天,不必看到人类文明在透明牢笼中徒劳挣扎的绝望,也不必在更遥远的未来,想像舰队降临后,那片他曾在梦境中流连的蓝色世界,最终化为毫无生机的焦土或三体化殖民地的景象。
死亡,成了他逃离这双重绝望漩涡的唯一途径,也成了他对自己所爱的那个遥远世界,所能表达的、最后一点无能为力的歉意和告別。
他没能拯救它,甚至可能加速了它的厄运。
他能做的,只有不再观看。
而三体舰队,正在调整航向,引擎预热,准备开启一场持续四百年的远征。
智子工程,正在紧张进行,去锁死一个文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