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官威与试探 沧溟汉鼎
那艘破旧的卫所战船如同一个不祥的阴影,笼罩在海湾之外。放下的舢板上,那名身著鸳鸯战袄的武官挺立船头,四名持枪兵丁分立两侧,虽也面有菜色,但官家的架子却端得十足。舢板破浪,径直朝著寨门敞开的营地而来。
赵思尧早已命人將主要的力量隱蔽起来,只带著李老三、王二、张河等寥寥数人,穿著普通的粗布衣服,站在寨门前等候。苏芷则隱在稍后方的窝棚阴影里,蓑衣下的鲁密銃銃口微微下垂,目光锐利如鹰,观察著来人的每一个细节。
舢板靠岸,那武官按著腰刀,迈著方步踏上沙滩,目光倨傲地扫过赵思尧等人,又扫了一眼初具规模的寨墙和那些虽然简陋但排列整齐的窝棚,鼻子里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哼。
“尔等何人?见此牌符,为何不跪?”武官身旁一名兵丁上前一步,亮出一面刻著“靖海卫沙门岛百户所”字样的木牌,厉声喝道。虽是个小兵,口气却是不小。
赵思尧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晚生赵思尧,登州府文登县生员,携亲族避祸於此。不知將军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他再次抬出“生员”身份,在这等级森严的时代,是一层有效的护身符。
那武官听到“生员”二字,倨傲的神色稍稍收敛了几分,但依旧带著官府的威严:“生员?既是读书人,为何聚集流民,私筑营寨,擅据海岛?此乃朝廷汛地,尔等可知罪?”他声音洪亮,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赵思尧面露悲戚,语气诚恳:“將军明鑑!晚生等实是遭逢大难,船只破损,粮尽援绝,不得已在此荒岛暂求活命,绝无他意!至於这营寨,实是为抵御海盗侵袭,不得已而为之。月前便有海盗夜袭,我等拼死抵抗,伤亡数人,才侥倖得脱。若无一隅之地以自保,只怕早已尸骨无存矣!”他半真半假,將生存的艰难和被迫自卫的无奈表现得淋漓尽致。
“海盗?”那武官眉头一挑,似乎来了兴趣,“何种海盗?规模几何?”
“约十余人,乘小艇夜袭,凶悍异常。幸得我等占据地利,眾志成城,方將其击退,毙伤数人,缴获兵器些许。”赵思尧含糊其辞,並未提及苏芷的火銃。
武官目光闪烁,似乎在权衡赵思尧话语的真偽。他背著手,踱了几步,状似隨意地打量著营地內部,目光在那些忙碌的妇孺和少数可见的青壮身上扫过,又在那座冒著黑烟的铁匠铺方向停留了一瞬。
“哼,尔等倒也有几分胆色。”武官语气稍缓,“本官乃靖海卫沙门岛百户所把总,王德胜。奉上命巡查海疆,肃清匪类。既然尔等是遭难百姓,情有可原。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据岛而居,非同小可。按制,需登记造册,接受官府管辖。尔等可有路引、籍贯凭证?”
这是在盘查底细了。赵思尧早有准备,苦笑道:“王大人,仓促逃难,路引文书皆遗失於海难之中,唯有口述籍贯,望大人明察。”他將早已编造好的、难以查证的籍贯和逃难经歷说了一遍。
王把总听著,不置可否,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著刀柄。他显然並不完全相信赵思尧的说辞,但也没有立刻戳穿。这群人能在岛上站稳脚跟,还能击退海盗,绝非普通流民那么简单。尤其是那个站在稍远处、披著蓑衣看不清面容的身影,让他隱隱感到一丝不安。
“既是如此,暂且记下。”王把总摆了摆手,似乎不再追究身份问题,转而说道,“尔等既居此岛,当知朝廷法度。如今海防吃紧,各处卫所粮餉维艰。尔等在此,也算受朝廷庇护,这『协餉』之事……”
他终於图穷匕见。所谓的巡查、问询,最终目的还是为了索要钱粮。这与那王巡检如出一辙,只是口气更大,身份更高,索要的由头也冠冕堂皇了许多。
赵思尧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王大人,非是晚生不愿报效朝廷,实是岛上艰难,眾人果腹尚且不易,哪里还有余粮余財可供『协餉』?前次王巡检前来,我等已是竭尽所能……”
“嗯?王巡检来过?”王把总打断他的话,眼中精光一闪,“他收了你们多少?”
赵思尧暗道失言,连忙补救:“王巡检体恤我等艰难,並未收取,只是登记了名册便走了。”
王把总哼了一声,显然不信,但也没有深究,只是道:“王巡检是王巡检,本官是本官。如今倭情、虏情皆紧,卫所弟兄们枕戈待旦,保的也是尔等平安。这『协餉』,乃是定製!念尔等初来,本官也不多要,每年一百石粮,或折银五十两!秋收之后,本官自来收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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