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登岛 沧溟汉鼎
海生第一次见到了赵思尧。
和他想像中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的“大王”或“头领”完全不同。眼前这人看起来很年轻,甚至有些文弱(如果不看那双眼睛),脸色略显苍白,眼神却异常清澈、沉静,仿佛能看透人心。他没有佩刀,桌上只有那支笔和几张纸。
“来了?”赵思尧放下手中的炭笔(那是林默言用烧柳枝改良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坐吧。路上辛苦了。”
这平易近人的態度让海生和葛老实更加紧张,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只敢挨著凳子边缘坐下。
“张河把你们的情况都跟我说了。”赵思尧的声音平稳,不疾不徐,“老鷂嘴,闻香教,逃难……这世道,苦了你们了。”
简单一句话,却让葛老实眼圈一红,低下头去。
“长山岛不大,规矩也严。”赵思尧话锋一转,“但在这里,规矩不是用来欺负人的,是用来让大家都能活下去,活得像个人的。林先生教你们认了『长山』两个字,可知道为什么要叫『长山』?”
海生鼓起勇气,小声道:“林先生说……要像山一样,站住了,立稳了。”
“对,也不全对。”赵思尧目光掠过他们,看向棚外忙碌的景象,“山立在那里,不动。我们要动的。我们要在这海上,为自己,也为愿意跟著我们的人,开出一条能走得长、走得稳的路。这才是『长山』的意思。”
开出一条路……海生咀嚼著这句话,觉得比“像山一样站著”更让人心潮起伏。
“这条路不好走。”赵思尧收回目光,看著他们,“有海上的恶匪(他避开了黑船的具体称呼),有天灾,也有我们自己可能会有的懒惰、猜疑、不齐心。所以,需要每个人都出力,都守规矩。出力,不白出。在这里,多劳多得,有功必赏,有错必罚,死了残了,家小有养。这是铁打的规矩。”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你们愿意来,是信了张河,信了林先生,也是给了自己一个机会。现在,我给你们选择。留下,就是长山岛的人,要守这里的规矩,吃这里的苦,也可能要流这里的血。离开,我让韩烈送你们回老鷂嘴,或者去你们想去的岸边,给你们几日的乾粮。怎么选,你们自己定。”
又一次选择。但这一次,是在看到了真实的长山岛,听到了这位“赵相公”亲口说的话之后。
葛老实几乎没有犹豫,噗通一声跪下了,涕泪横流:“相公!俺留下!俺这条命是相公给的,俺哪儿也不去了!俺有力气,俺听话!”
海生没有跪,他挺直了瘦削的脊樑,看著赵思尧,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俺……俺也留下!俺不怕苦,俺想跟著相公,走那条……能走长的路!”
赵思尧静静地看著他们,片刻,点了点头。“好。既然留下,就是兄弟。苏芷。”
一直沉默立在门边的苏芷应声上前。
“葛老实身体还需將养几日,好了之后,先跟负责垦殖的老吴头学种菜、打理那些番薯苗。海生……”赵思尧目光落在少年身上,“你年纪小,但机灵。先跟著王二,学巡逻、放哨、岛上各处规矩。閒暇时,继续跟林先生识字。等摸清了,再根据你的心思和长处,安排別的活计。”
“是!谢相公!”海生大声应道,感觉一股热流从心底窜遍全身。
苏芷带著两人离开木棚,去安排具体的住处和分配工作。赵思尧重新拿起炭笔,却有些出神。新血的加入带来生气,也带来新的压力。粮食消耗、住宿安排、岗位分配、思想统一……桩桩件件,都需细致考量。
他走到棚外,阳光有些刺眼。远处,苏芷正领著海生走向一排新建的、给单身男子住的窝棚,边走边指著各处,似乎在讲解什么。海生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看著苏芷那挺拔而略显单薄的背影,赵思尧心中那丝因她受伤而起的、一直未曾完全散去的鬱结,似乎鬆动了一些。她就像这岛上最坚韧的礁石,风雨袭来时沉默矗立,风波稍息时,又在不经意间,为后来者指引方向。
他轻轻舒了口气,转身回到棚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