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暗流(下) 沧溟汉鼎
士兵们將仓库里的货物全部搬到码头空地上,浇上火油。苏芷接过一支火把,看著眼前堆积如山的走私品——这些都是晋商用来资敌的罪证,也是无数边军將士鲜血换来的耻辱。
她毫不犹豫地將火把扔了出去。
“轰——!”
冲天烈焰腾起,映红了半个海湾。貂皮、人参、丝绸、瓷器、药材……价值数万两的货物在火中化为灰烬。
苏芷转身,火光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撤。”
两艘炮舰迅速驶离,留下身后一片火海码头,和瘫软在地的倖存者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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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登州府衙。
登莱巡抚孙国楨脸色铁青,看著桌上三份几乎同时送到的急报。
第一份来自莱州知府:三山口码头遭神秘船队袭击,晋商仓库被焚,损失惨重。袭击者来去如风,疑似海盗,但所用火器精良,训练有素,绝非寻常海匪。
第二份来自登州水师:渤海海面上,晋商货船接连被劫,已有七艘货船失踪,据倖存者称,袭击者船掛黑旗,船速极快,炮火凶猛。
第三份……是一张粗糙的传单,不知何时被人贴在了府衙大门上。
孙国楨拿起传单,上面用粗大的字体写著:
【討晋商走私檄】
晋商范、王、靳、梁等八家,身为明臣,实为国贼!
私通虏酋,输铁器、火药、粮米以资敌;
贩卖禁物,换皮毛、人参而肥己!
边军將士浴血守土,此獠等资敌杀我同胞!
天下忠义之士,当共诛之!
长山岛义民谨告天下,凡晋商走私之船,见一艘,劫一艘!凡晋商走私之货,见一批,焚一批!
勿谓言之不预也!
崇禎二年十月
“混帐!混帐东西!”孙国楨將传单狠狠摔在地上,“这赵思尧,他想干什么?!造反吗?!”
幕僚小心翼翼道:“抚台,此事……恐怕压不住了。晋商那边已经闹翻天了,范家大掌柜范永斗亲自到了登州,说要见您。还有,南边郑家的使者,昨日也到了,说是奉郑芝龙之命,要『拜会』这位赵岛主。”
孙国楨头痛欲裂。
虏骑还在京畿肆虐,朝廷催粮催餉的文书雪片般飞来。现在海上又闹出这么大动静,晋商逼他剿匪,郑芝龙又横插一脚……
“这赵思尧,到底是什么来路?”他喃喃道,“一个落第书生,占了座荒岛,怎么就能闹出这么大风波?”
幕僚低声道:“据探子报,此人善造火器,麾下兵卒虽少,却极为精锐。更关键的是……他好像真的不要钱。”
“不要钱?”
“劫了晋商七艘货船,货物价值数万两,他分文不取,全部沉海。烧了三山口仓库,也是分文不取,只搬走了硫磺火硝。”幕僚声音更低了,“抚台,这样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
“是什么?”
“是真有『大志』。”
孙国楨沉默了。
他看著地上那张檄文,上面“国贼”二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晋商走私,他当然知道。不但知道,还收过他们的“孝敬”。但这层窗户纸,从来没人敢捅破。现在,一个海上岛主,不但捅破了,还一把火把窗户烧了。
“郑家的使者怎么说?”他问。
“说是想『调停』。郑芝龙愿意做中间人,让赵思尧和晋商坐下来谈谈。”
“谈?”孙国楨冷笑,“怎么谈?赵思尧檄文里把晋商骂成国贼,晋商悬红五千两要他的人头,这还能谈?”
幕僚不说话了。
孙国楨长嘆一声,揉著太阳穴:“罢了。你告诉郑家使者,海上之事,本官管不了。他要调停,自去长山岛。至於晋商……让他们自己解决。”
“那朝廷那边……”
“如实上报。”孙国楨疲惫地摆摆手,“就说海上出现一股悍匪,劫掠商船,疑与虏酋有关。请朝廷定夺。”
幕僚会意——这是把锅甩给朝廷,顺便给赵思尧扣个“通虏”的帽子。
“属下明白。”
幕僚退下后,孙国楨独自坐在书房里,看著窗外阴沉的天色。
他知道,从今天起,渤海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那个叫赵思尧的年轻人,已经用一把火,烧出了一个新时代。
而他,还有这大明朝,都还没准备好迎接这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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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山岛,忠烈祠前。
赵思尧將最后一支香插进香炉,看著裊裊青烟升腾。
林默言匆匆走来,低声匯报:“相公,消息都传回来了。韩烈劫了七船,苏將军烧了三山口。晋商那边已经乱了,范永斗亲自到了登州。另外……郑芝龙的使者,递了帖子,说要上岛拜会。”
赵思尧转过身:“什么时候到?”
“明天。”
“几个人?”
“使者一人,隨从四人,乘一艘小船,掛郑家旗號。”
赵思尧点点头:“好生接待。让陆先生准备一下,明天与我一同见客。”
“是。”
林默言退下后,赵思尧独自站在祠堂前。
八十七块牌位静静佇立,香火明灭。
“诸位,”他轻声道,“你们用命守住的岛,现在……终於有人愿意正眼看了。”
海风吹过,牌位轻轻作响,仿佛回应。
远处海面上,一艘悬掛郑家旗帜的小船,正破浪而来。
新的风暴,即將登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