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潮信 沧溟汉鼎
“老臣以为,”他斟酌词句,“证据详实,骇人听闻,理应严查。然……眼下虏患未平,边关还需倚重诸多將领。若彻查过急,恐生变乱。不若……先锁拿几名首恶商贾,查封其產业,以儆效尤。其余涉案官员,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崇禎帝冷笑,“等他们把手脚都抹乾净?等建虏下次入寇,再用朕的子民血肉,换他们的金银满屋?”
他霍然起身:“擬旨!晋商范永斗、王登库、靳良玉、王大宇、梁家宾、田生兰、翟堂、黄云龙八人,通虏资敌,罪证確凿,著锦衣卫即刻锁拿,抄没家產!凡涉案官员,无论品级,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皇上!”兵部尚书王洽急道,“辽东军需,多赖晋商转运。若骤失此八家,恐边关物资不济……”
“那就换人!”崇禎帝斩钉截铁,“天下商人,难道只有他们会做生意?传朕旨意,凡愿为国输粮运械至边关者,赏!凡检举走私资敌者,重赏!朕倒要看看,是银子重要,还是脑袋重要!”
圣旨当日下午便由锦衣卫发出。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京城官场。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心惊胆战,更有人开始疯狂销毁证据、切割关係。
而登州府衙內,巡抚孙国楨接到京中密友的急信,瘫坐在太师椅上,冷汗涔涔。
信很短:“晋商事发,上震怒。八家皆锁拿。涉事官员名单不明,然长山岛赵某所呈罪证,乃此案源头。此人,不可再动,反需安抚。切记!”
孙国楨看著“长山岛赵某”五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
这个赵思尧……不但逼退了锦衣卫,还反手一刀,把晋商八家送上了绝路!
这是什么手段?这是什么胆魄?
他忽然想起赵思尧送他的那两桿新式火銃和图纸。当时只觉得是示威,现在想来……那或许,也是一种暗示?
“孙抚台,你我之间,未必不能有另一种相处方式。”
当时赵思尧说这话时的眼神,此刻在孙国楨脑中异常清晰。
那不是求饶,不是威胁,而是一种……邀请。
邀请他,上一条新船。
一条可能更危险,但也可能走得更远的新船。
孙国楨枯坐良久,终於提起笔,颤抖著写下:
“赵岛主台鉴:前日误会,深以为歉。登州水师,即日起不再封锁贵岛。若有需助力之处,可遣人密至……”
信未写完,他已颓然掷笔。
他知道,从写下这封信开始,自己就再也不是大明朝那个清清白白的封疆大吏了。
但……这艘旧船,眼看著就要沉了。
他总得,为自己找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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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磯岛,五天后。
苏芷站在新搭建的瞭望木台上,望著西面莱州湾蜿蜒的海岸线。
岛上的一百名长山营士兵,已经將简易营寨立起,淡水井挖好,隱蔽码头也初具雏形。他们扮作逃荒的辽民,穿著破烂衣服,但手上的老茧和眼神里的锐气,终究与真正的流民不同。
“將军,”一名斥候从山下跑来,压低声音,“西面十里,发现一支船队,五艘船,吃水很深,正向北走。看船型……像是粮船。”
苏芷眼神一凝:“掛什么旗?”
“没掛旗。但船身有修补痕跡,像是遭过风浪。”
“位置?”
“离岸约三里,正在过『老铁山』水道。”
苏芷迅速在心中计算。老铁山水道狭窄,是北上辽东的必经之路。无旗粮船,吃水深,这个季节北上……
“传令,”她果断道,“第一队、第二队,乘『海鷂』快船出动,拦住查验。若真是运粮去辽东的……扣下!”
“是!”
半个时辰后,海面上传来火銃的鸣响和隱约的喊杀声。
战斗结束得很快。五艘粮船,护航的只有二十几个武装家丁,面对长山营精锐,几乎一触即溃。
船上满载著稻米,约两千石。押船的管事在刀架脖子下,供出这是登州某大户“代购”的“商粮”,目的地是……旅顺口。
旅顺口,此时已在后金控制之下。
“將军,这些粮食……”带队的小旗官请示。
“全部运回蛇磯岛,卸货入库。”苏芷冷声道,“船扣留,人……按老规矩,捆了扔小船,让他们自己漂回去报信。”
“那登州那边……”
“他们不敢声张。”苏芷望向大陆方向,“这个时候,谁沾上『通虏运粮』,谁就是下一个范永斗。”
海风呼啸,捲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知道,从今天起,蛇磯岛这个前哨,將不再仅仅是瞭望塔和仓库。
它將成为一把抵在晋商残党、乃至所有海上走私者咽喉上的刀。
而握刀的手,正在长山岛上,筹划著名更远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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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山岛,深夜。
赵思尧在灯下,用炭笔在一张山东沿海的简易地图上,画下第三个標记。
第一个標记,长山岛,根基。
第二个標记,蛇磯岛,前哨。
第三个標记,他笔尖悬在一处海湾上空,迟迟未落。
那里是靖海湾,登州府与莱州府交界处,三面环山,出口隱蔽,湾內水深,可泊大船。更重要的是,湾內有废弃的卫所盐场和少量民户,地广人稀,官府控制薄弱。
如果能在那里,建立一个半公开的据点……
不是海盗窝,不是流民寨,而是一个以“垦荒”、“煮盐”、“捕鱼”为名,实则拥有码头、工坊、仓库、甚至小型船坞的沿海飞地。
那將是长山岛真正意义上,登陆大陆的第一步。
风险极大。一旦暴露,將直接与登州官府衝突。
但收益也巨大——获得稳定的陆上物资来源,扩大人口基数,建立更广阔的情报网,甚至……开始渗透影响地方。
笔尖,终於落下。
炭跡在“靖海湾”位置,画下了一个清晰的圈。
窗外,海浪拍岸,一声声,如同这个时代沉重而悠长的呼吸。
赵思尧吹熄油灯,走入黑暗。
他知道,潮水正在转向。
而他,必须赶在下一个浪头扑来之前,
把锚,
拋向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