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定锚 沧溟汉鼎
孙国楨瘫坐在太师椅上,闭目良久。
他明白了。赵思尧这是挖好了坑,等著所有人跳。剿匪是真,防虏也是真(至少表面上是),但趁机占据战略要地,更是真!
现在怎么办?立刻上奏朝廷,说赵思尧造反?那自己这个一直与赵思尧“合作”的巡抚,首先就得掉脑袋!况且,赵思尧手里还捏著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把柄。
默认?那就等於承认了赵思尧对沙门岛的占领,以及他那套“自卫-受邀-驻防”的说辞。朝廷追究下来,自己一个“失察”的罪名跑不掉。
“抚台,”幕僚压低声音,“或许……可以顺水推舟?”
“嗯?”
“靖海军占据沙门岛,已成事实。其言『防虏』,虽或有私心,但眼下北虏(清国)確有海上异动,庙岛位置紧要。抚台不如……就以此为由,上奏朝廷,言『地方义勇奋起,剿匪控岛,愿为朝廷守此海上门户』。再附上那些通虏信件为证。如此,既给了朝廷台阶,也给了赵思尧一个『忠义』之名,更將此事定性为『海防』,而非『割据』。”幕僚眼中闪著光,“朝廷如今焦头烂额,辽东、流寇已应付不暇,只要面上说得过去,多半会默许。而抚台您……既是『慧眼识才』,又是『措置有方』。”
孙国楨眼睛渐渐亮起来。对啊!把事情往“忠义”、“海防”上靠!朝廷现在最怕的就是后院起火,只要赵思尧不明著造反,还打著“防虏”的旗號,朝廷大概率会装糊涂!自己还能落个“善於用人”、“巩固海防”的政绩!
“好!就这么办!”孙国楨一拍桌子,“立刻草擬奏章!用词要恳切,要突出靖海军的『义勇』和『忠忱』,以及沙门岛对防虏的紧要!另外……以本官名义,发一道嘉奖令给靖海湾,表彰赵思尧『保境安民、心繫国事』!再拨……拨五百石粮,算作犒军!”
他要做足姿態,把赵思尧牢牢绑在“忠义”的战车上,也把自己从可能的“纵容造反”的嫌疑中摘出来。
---
七月初十,靖海湾。
赵思尧收到了孙国楨的嘉奖令和五百石粮,也收到了他“润色”后的奏章副本。
“这个孙国楨,倒是会顺竿爬。”林默言笑道,“这么一来,咱们占沙门岛,倒成了『奉旨防虏』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赵思尧放下文书,“彼此心照不宣罢了。朝廷的正式反应,估计还要等一阵。眼下关键,是把沙门岛真正守住,建成堡垒。”
他看向刚刚返回、一身风尘的苏芷和毛有俊:“岛上情况如何?”
“已初步稳固。”苏芷匯报,“俘虏的海寇,罪大恶极的七人已处决,其余打散编入苦役队,修工事。岛上原有军户、渔民约两百户,大多对海寇恨之入骨,对我们进驻颇为欢迎。已按《民政简章》原则,重新登记户口,分配渔场,允其自治,只需缴纳少量渔税,並承担一部分瞭望、运输劳役。”
“防御呢?”
“北山炮台地基已开挖,计划安装八门重型佛郎机炮,覆盖北面航道。码头在扩建,可泊中型战船。南滩、东湾也设了哨卡和简易炮位。”毛有俊补充道,“末將建议,从东江老兵中抽调两百人,常驻沙门岛。他们熟悉北方海情,耐寒,也更能適应岛上生活。”
“准。”赵思尧点头,“另外,从靖海湾调拨一批工匠过去,加快炮台和营房建设。粮食、弹药储备,至少按三个月计算。”
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沙门岛既已控制,渤海海峡的咽喉就捏在我们手里。从今天起,所有北上辽东、南下登莱的商船,都必须接受我们的检查和『护航』。费率……就按货值半成收取。不愿交的,可以绕道,但若在附近海域出事,我们概不负责。”
这是要开始收过路费了!控制关键航道,收取保护费,是海上势力扩张的必然一步,也是重要的財源。
“会不会引起商贾反弹?”陆明远有些担忧。
“反弹是肯定的。”赵思尧平静道,“所以费率要適中,不能太狠。同时,我们要真的提供『护航』——派快船在航线巡逻,打击零星海盗,確保交费商船的安全。让商人自己算帐,是愿意冒被劫的风险,还是花点小钱买平安。另外,对林家、以及与我们关係良好的商號,可以优惠或减免。”
这是商业与武力的结合,软硬兼施。
“明白。”林默言记下。
“还有,”赵思尧目光扫过眾人,“沙门岛之事,很快就会传开。郑芝龙在南方,清国在北方,都会知道。郑芝龙可能会加速北上,清国可能会將我们视为眼中钉。各部,必须做好应对更激烈衝突的准备。”
眾人肃然。
“最后,”赵思尧看向毛有俊,“毛守备,此次沙门岛之战,东江弟兄表现出色,功不可没。从即日起,正式取消『东江旧部』称呼,全部编入靖海军序列。有功將士,按新军纪赏赐。阵亡者……入祀忠烈祠。”
毛有俊浑身一震,眼圈瞬间红了,重重抱拳:“末將……代所有东江弟兄,谢相公大恩!”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这些无根的浮萍,才算真正有了归宿。儘管前途依旧凶险,但至少,他们不再是被人遗忘、自生自灭的溃兵了。
---
七月十五,沙门岛北山。
新建的瞭望塔上,赵思尧与苏芷並肩而立,眺望著北方浩淼的海面。那里,水天相接,一片苍茫。
“这里,就是我们的新锚地。”赵思尧轻声道,“不再是偏居一隅,而是扼守要衝。”
苏芷点头:“下一步?”
“消化胜利,巩固防线,积蓄力量。”赵思尧目光深远,“同时,等。”
“等什么?”
“等朝廷的反应,等郑芝龙的动静,等清国的下一步。”他顿了顿,“也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赵思尧没有回答,只是望向更北方,那片被称作“辽东”的、已然沦丧的故土。
海风呼啸,吹动两人的衣袍。
赤底金龙旗在塔顶猎猎作响,仿佛在向这片古老而动盪的海域,宣告一个新时代的来临。
儘管这个新时代的黎明,还笼罩在浓重的血色与迷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