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使北 沧溟汉鼎
殿內陈设简朴而威严,两侧站著身著棉甲的满洲將领和穿官袍的汉臣,目光或好奇、或轻蔑、或审视地落在他身上。
毛有俊深吸一口气,按明朝使节礼节,躬身行礼:“大明登莱海防义勇统领麾下守备毛有俊,见过摄政王。”
他没有跪拜。
殿內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呵斥声。几个满洲將领手按刀柄,怒目而视。
皇太极抬手制止,看著毛有俊,缓缓道:“毛將军,你曾是毛文龙部下,与我大清,有血仇。”
毛有俊抬头,毫不迴避地迎上皇太极的目光:“是。末將兄长死於浑河,同袍数百人埋骨辽东。此仇,不敢忘。”
“那为何投效赵思尧?又为何敢来瀋阳?”
“投效赵相公,是因为他能给东江弟兄一条活路,一碗饱饭。”毛有俊声音沉稳,“来瀋阳,是因为赵相公有句话,要末將当面转告摄政王。”
“说。”
“赵相公说:『陆上的仗,大明打输了,是朝廷无能,边將怕死。海上的仗,大明还没输,因为有我赵思尧在。』”毛有俊一字一顿,“他还说:『摄政王是聪明人,当知渡海远征,九死一生。何不专心经营辽东,与明朝在陆上爭雄?海上的事,就交给海上的人。』”
殿內一片死寂。
这番话,太狂,太直,也太……一针见血。
皇太极盯著毛有俊,许久,忽然笑了:“赵思尧……倒是个痛快人。他这是在劝朕,別打海上的主意?”
“是劝,也是告。”毛有俊道,“赵相公已在庙岛修筑炮台,屯驻精兵。他说,若摄政王的船队南下,他会亲自在庙岛炮台上,用最烈的酒,祭奠战死的弟兄,然后用最烈的炮火,送贵国的船……入海底。”
赤裸裸的威胁!
但配合那份强硬的书信和珍珠礼物,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张力——我有实力堵你,但我愿意跟你讲道理。听劝,咱们相安无事;不听,那就打。
皇太极收敛笑容,目光变得锐利:“若朕……非要走海路呢?”
“那便是战。”毛有俊毫不退缩,“赵相公说,靖海军新建,正需一场硬仗立威。若摄政王愿赐此机会,他感激不尽。”
“哈哈哈!”皇太极忽然大笑起来,“好!好一个赵思尧!难怪能收服你们这些东江悍卒!毛將军,你回去告诉赵思尧,他的信,朕看了。他的礼,朕收了。他的话……朕记下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深:“但你也告诉他,我大清的疆土,不会永远只在辽东。海路……迟早是要走的。让他守好了他的庙岛。待朕料理完蒙古、朝鲜,腾出手来……或许会去渤海,看看他的炮台,到底有多硬。”
这是回应,也是留有余地的警告。
“末將……必定带到。”毛有俊躬身。
“送客。”皇太极挥挥手。
毛有俊退出大殿,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方才那一刻,他真切感受到了这位清国实际统治者的可怕威压。但他挺住了,没有辱没使命。
殿內,皇太极看著毛有俊离去的背影,对索尼道:“这个赵思尧,不简单。派人去登州、莱州,仔细查他。另外,让朝鲜那边,加快造船进度。海路……不能放弃。”
“主子,真要跟他……”
“现在不是时候。”皇太极摇头,“朕要先收服蒙古林丹汗,彻底解决西边之忧。然后……再考虑这个赵思尧。不过,可以先给他找点麻烦。”
“主子的意思是?”
“听说,明朝的皇帝,最怕臣子『结交外藩』?”皇太极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把赵思尧派使者来瀋阳的消息,还有他送朕珍珠的事,『不小心』泄露给明朝的锦衣卫或者东厂。朕倒要看看,明朝的皇帝,会怎么对待他这个『忠义勇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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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毛有俊使团平安返回靖海湾。
听完毛有俊的详细匯报,赵思尧沉默良久。
“皇太极……果然是人杰。”他轻声道,“他看穿了我们的虚实,也给出了回应——暂时不会从海上大举南下,但也不会放弃。而且,他一定会给我们找麻烦。”
“什么麻烦?”苏芷问。
“比如,把我们『私通』清国(儘管是去下战书)的消息,透露给朝廷。”赵思尧冷笑,“这正是帝王心术,借刀杀人。”
“那我们……”
“不必惊慌。”赵思尧站起身,“此事我早有预料。孙国楨那边,我会亲自写信解释。朝廷若问罪,我们就拿出皇太极试图海上南侵的证据,反告他一个『挑拨离间』。关键在於,我们有没有实力,让朝廷不敢轻易动我们。”
他看向眾人:“所以,一切照旧,甚至要更快。水师建设、民政推行、贸易拓展,一样不能停。我们要用实实在在的力量和成绩,让所有想动我们的人,都不得不掂量掂量。”
窗外,秋意渐浓。
但靖海湾內,炉火正旺,船坞叮噹,校场杀声震天。
一股蓬勃的、不可抑制的力量,正在这偏僻的海湾里,加速生长。
北方的威胁暂时退后,但南方的郑家、朝廷的猜忌、內部的挑战,依然如影隨形。
赵思尧知道,真正的较量,从来不在远方,而在脚下的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