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铸锋 沧溟汉鼎
五月十五,成山角以南海域。
郑家舰队如一片移动的乌云,缓缓迫近。瞭望哨已经能看到南面海平线上那些苍蝇般烦人的“海鷂”快船,它们时远时近,偶尔放几发无关痛痒的小炮,然后又迅速逃开。
“二爷,这帮苍蝇太烦了,要不要派几条船去赶走?”一个头目问。
郑鸿逵站在“镇海號”船头,举著望远镜,嘴角掛著不屑:“跳樑小丑,理他们作甚?传令,保持队形,继续北上。他们若敢靠近到一里內,就用侧舷炮轰散他们。”
他根本没把“海鷂”放在眼里。他真正在意的,是那个据说在庙岛驻防的赵思尧主力。但据探子回报,庙岛只有几百守军,几门老炮,不足为虑。
舰队驶过成山角,转向西北,进入通往庙岛的宽阔水道。天色渐晚,海面上泛起薄雾。
就在这时,东侧外海方向,一艘看似普通的福船突然从雾中钻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斜插向舰队前列!
“什么船?!”瞭望哨惊呼。
那船没有任何旗帜,船身破旧,吃水却很深。在距离郑家舰队约一里半(750米)时,它突然转向,將船身侧对舰队。
侧舷,一块偽装的帆布被猛地掀开,露出一门黝黑粗长的炮管!
炮口,正对著“镇海號”!
“那是……”郑鸿逵瞳孔骤缩。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远超寻常火炮!炮口喷出的火焰长达数丈,浓烟滚滚!
一枚沉重的实心铁弹,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撕裂空气,带著悽厉的呼啸,直扑“镇海號”!
“左满舵!!”郑鸿逵嘶声大吼。
但已经晚了。
炮弹精准地砸在“镇海號”船首楼下方水线附近!厚达尺余的橡木船板像纸糊般被撕开,木屑、铜钉、碎肉漫天飞溅!船体猛地一震,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海水疯狂涌入!
“船漏了!底舱进水!!”悽厉的喊声响彻甲板。
郑鸿逵被震得摔倒在甲板上,耳朵嗡嗡作响。他挣扎著爬起,看到船首已开始下沉,冰冷的海水正迅速淹没前甲板。
一炮!仅仅一炮!就几乎废了他麾下最强大的战舰!
那是什么炮?!怎么可能打这么远?!这么准?!
“二爷!快弃船!!”亲兵连滚爬爬过来拖他。
郑鸿逵失魂落魄地被架上救生艇。回头望去,那艘神秘的福船已经收起炮口,帆桨並用,迅速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海雾中。
而南面那些“海鷂”快船,也悄然后撤,仿佛从未出现过。
海面上,只剩下正在缓缓下沉的“镇海號”,和一片死寂的郑家船队。
恐惧,如同这夜色中的海雾,
无声地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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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泉州,郑府。
郑芝龙看著弟弟郑鸿逵狼狈带回的消息,沉默良久。
“一炮……就差点打沉『镇海號』?”他缓缓重复。
“是。”郑鸿逵脸色灰败,“那炮声,像打雷。炮弹……有脸盆那么大。咱们的红夷大炮,绝打不了那么远,那么准。”
郑芝龙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低估了赵思尧。这个书生,不仅在陆上有一套,在海上……他掌握著某种超越这个时代的技术。
“大哥,咱们……”郑鸿逵欲言又止。
“传令,”郑芝龙睁开眼,声音平静,“撤回北上的船队。给赵思尧去信,就说……商路之事,依他之前所提条件。工匠木材,后续照付。”
“那燧发枪图纸……”
“他要给就给,不给……就算了。”郑芝龙摆摆手,“这个人,我们现在……惹不起。”
他望向北方,眼中第一次露出深深的忌惮。
海上的格局,
从这一炮开始,
彻底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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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海湾,火器工坊。
孙元化抚摸著那门立下奇功的青铜重炮,炮身还带著海风的咸腥。
“此炮,当有名字。”赵思尧道。
“请统领赐名。”
赵思尧看著炮身上铸造时留下的海浪纹,缓缓吐出两个字:
“镇海。”
以敌舰之名,铸我之锋。
海风呼啸,炮身沉默,却已向整个时代,发出了无声的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