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合纵 沧溟汉鼎
“这么多火器,足够武装一支精锐了。”赵思尧道,“高闯王这是要打大仗?”
刘使者犹豫片刻,压低声音:“不瞒督师,开春后,咱们打算打洛阳。”
洛阳!福王朱常洵就藩之地,天下粮仓之一!
赵思尧心中巨震。歷史上,李自成攻破洛阳还要等十几年,但现在,因为自己的介入,这个进程可能大大提前了。
“洛阳城高墙厚,官军云集,没那么好打。”
“所以更需要好火器。”刘使者急切道,“督师若能相助,闯王说了,破城之后,府库中的財货分你三成!另外,河南境內的盐铁交易,以后都走登莱的海路!”
这是难以拒绝的条件——不仅仅是钱財,更是一条深入中原的贸易通道。
但风险也巨大。一旦事发,靖海军“私通流寇、资敌攻城”的罪名就坐实了,朝廷必將倾力剿杀。
“此事关係重大,我需要时间考虑。”赵思尧没有立刻答应,“使者先在驛馆休息几日,待我与部下商议后,再作答覆。”
刘使者还想再劝,但见赵思尧神色坚决,只得告退。
当夜,议事堂灯火通明。
“不能给!”孙元化第一个反对,“五百支枪、二十门炮,这已不是交易,是军援!一旦流寇用这些武器攻破洛阳,屠戮宗室,你我都是千古罪人!”
“但不给,就是得罪高迎祥。”李岩冷静分析,“如今流寇势大,官军屡剿不利。我们夹在中间,若两边都不討好,將来会更难。”
“可给了就是助紂为虐!”苏芷也反对,“相公常说,我们要救的是华夏百姓。可流寇所过之处,劫掠屠城,百姓何辜?”
眾人爭执不下。
赵思尧沉默听著,直到声音渐歇,才缓缓开口:“你们说的都对。给,是罪;不给,是险。但有没有第三条路?”
“督师的意思是……”
“火器可以给,但不能给最好的。”赵思尧道,“將库存的那些老式火绳枪整理出来,凑五百支。炮给最笨重的旧式佛郎机,射程短、精度差、容易炸膛。火药可以多给些,但掺三成沙子。”
眾人一愣。
“这……流寇会发现吧?”
“会发现,但不会立刻发现。”赵思尧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等他们拉上前线,真刀真枪打起来时,才会发现这些火器根本不堪用。而那时,我们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金银、马匹,还有……通往河南的商路。”
这是阳谋。用劣质武器换取实利,同时避免流寇因获得精良火器而实力暴涨。
“可这会结仇……”
“海上做买卖,本就是刀头舔血。”赵思尧道,“流寇现在有求於我们,哪怕发现货不对板,也只能吃哑巴亏。等他们真能腾出手来报復时……我们早就不是今天的靖海军了。”
残酷,但现实。
最终,方案定下:提供四百八十支旧式火绳枪(號称五百)、十五门淘汰的佛郎机炮、掺沙火药六千斤。换取白银三万两、战马两百匹、以及高迎祥亲笔签署的“河南通商文书”。
“另外,再加一条。”赵思尧对刘使者道,“我要一百个孩子。十岁到十五岁,男女皆可,最好是孤儿。我会在靖海湾教他们读书识字、航海算数。算是给这些乱世里的孩子,找条活路。”
刘使者虽觉奇怪,但想到能省些金银,便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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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二,交易完成。
两百匹战马从陆路秘密运抵登州,再由海路转运靖海湾。马匹大多瘦弱,但骨架不错,好生调养后可用。三万两白银入了库房,勉强填补了近期军备扩张的窟窿。
那一百个孩子是最后到的。他们面黄肌瘦、衣衫襤褸,眼中满是惶恐。最大的一个男孩十五岁,叫石头,父母都死在官军剿匪中,他带著八岁的妹妹一路乞討,最后被流寇收拢。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们的家。”赵思尧站在孩子们面前,“我会让你们吃饱饭、穿暖衣、学本事。但有一条——在这里,不准提过去。你们不再是流民、不再是孤儿,是靖海军学堂的第一批学生。”
孩子们怯生生地点头。
苏芷带著妇人给他们分发新衣、安排住处。林默言则开始登记造册,准备分班授课——识字、算数、航海基础、火器常识,这些孩子將在三年內被培养成靖海军的第一批技术骨干。
看著孩子们逐渐放鬆的神情,赵思尧心中复杂。
他利用了流寇,提供了劣质武器,可能间接导致更多人死去。但他也救下了一百个孩子,给了他们未来。乱世中的选择,从来不是非黑即白,而是在深浅不一的灰色中,寻找那一丝向光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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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五,上元节。
靖海湾破例放了宵禁,码头区掛起了灯笼。渔民们拿出珍藏的米酒,妇人们煮了汤圆,士兵们轮值休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
赵思尧和苏芷漫步在海堤上。远处,学堂的灯火还亮著——那些孩子第一天正式上课,兴奋得睡不著,老匠人正给他们讲“星象导航”的故事。
“相公,你说我们做的这些……到底是对是错?”苏芷忽然问。
“我不知道。”赵思尧诚实回答,“我只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三年后、五年后,建虏的铁骑会踏破山海关,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会重演,华夏会沉沦三百年。而如果我做了,哪怕手段不光彩,哪怕背负骂名……至少,给了这片土地另一种可能。”
他望向漆黑的海面:“就像在海上航行,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遇到风暴还是晴空。能做的,只是握紧舵轮,朝著认定的方向,一直开下去。”
苏芷轻轻握住他的手。
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万千银鳞。更远处,新建的灯塔已经点亮,光芒穿透夜幕,为夜归的渔船指引方向。
那一夜,靖海湾的许多人都做了梦。
孩子们梦到了热腾腾的饭菜、乾净温暖的被窝。
工匠们梦到了即將完工的“靖海贰號”劈波斩浪。
士兵们梦到了家乡的亲人,梦到了有一天能带著军功和赏银,风风光光地回去。
而赵思尧梦到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蔚蓝大海。千帆竞发,旌旗蔽日,舰队的桅杆一直延伸到天际线。那支舰队的旗舰上,飘扬著一面他从未见过、却又无比熟悉的旗帜——深蓝底色,正中央是一轮初升的金色太阳,阳光化为波浪纹路,向四周蔓延。
他在梦中知道,那是“汉”字的另一种写法,是陆地与海洋的结合,是这片古老文明终於转身面向深蓝的象徵。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海面上晨雾瀰漫,但东方已露出一线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