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选择 沧溟汉鼎
荷兰东印度公司。这个横跨全球的海上巨兽,终於要把触角伸到北方了。
“请转告四爷,靖海军会盯死渤海门户。”赵思尧郑重道,“凡无大明令旗之西夷船只,敢入渤海者,击沉勿论。”
“有四爷这句话,四爷就放心了。”陈船主拱手,“另外,还有件小事……四爷在倭国的人传回消息,说长崎的倭官近期与几个朝鲜商人往来密切,似乎在打听登莱海防的情报。四爷怀疑,是建虏在通过倭国迂迴探查。”
无孔不入。皇太极虽然主力西征,但情报网已经撒开了。
送走陈船主,十二门重炮被运上“靖海贰號”的船台。巨大的炮身需要专门加固的炮位,孙元化亲自监督改造。
“有了这些炮,『贰號』的火力足以匹敌荷兰人的主力舰。”孙元化抚摸著冰冷的炮身,“但咱们的船还是太小,装十二门已是极限。若要真正与西夷爭锋,需要更大的船——至少八百料以上,三层炮甲板,装四十门炮以上。”
“需要多久?”
“两年。”孙元化道,“如果有足够的银钱、木料、工匠,两年內,我能造出东亚第一艘真正的战列舰。”
战列舰。这个词让赵思尧心潮澎湃。
“木料和工匠我想办法。银钱……”他苦笑,“恐怕得等『贰號』『叄號』下水后,多抢几条清国的粮船了。”
正说著,李岩匆匆跑来,脸色难看。
“相公,出事了。从河南来的那批孩子里……有奸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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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后院,临时关押的柴房里。
三个孩子缩在墙角,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才十一岁。他们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神却倔强地瞪著门口的守卫。
赵思尧走进来时,那个十五岁的男孩猛地站起,却被守卫按住。
“叫什么名字?”赵思尧问。
“石头。”男孩咬牙道,“俺妹妹呢?你们把俺妹妹怎么了?”
“她在女童班,很好。”赵思尧在他面前蹲下,“说说吧,谁派你们来的?任务是什么?”
“没人派俺!”石头梗著脖子,“俺们就是逃难的!”
“逃难的?”赵思尧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丟在地上。木牌上刻著粗糙的狼头图案,“这是在你们行李夹层里找到的。陕北『过天星』部的人,才会用这种狼头牌。你们是流寇的探子,对吧?”
三个孩子的脸色瞬间煞白。
“高迎祥派你们来,想探听什么?军械?布防?还是……我和朝廷的关係?”
沉默。
赵思尧站起身:“不说也无妨。明天,我会派人把你们送回河南,交给高迎祥。顺便捎句话——他送来的那批火器,炸膛了三分之一,打不响的又三分之一。这笔帐,我还记著。”
“不!不能送俺们回去!”最小的孩子突然哭喊,“送回去,张头领会杀了俺们的!”
“张头领?”
“是……是『闯塌天』张头领。”石头终於崩溃,瘫坐在地,“他让俺们混进来,摸清这里的船坞、炮厂位置,还有……还有官兵的布防。他说,等秋天粮食收了,要带兵来打登莱,抢船抢炮……”
闯塌天张献忠。这个歷史上屠川的魔王,果然已经盯上了靖海湾这块肥肉。
“你们为什么愿意替他卖命?”
“他抓了俺们村的老人。”石头流泪,“说不听话,就全杀了……俺妹妹还在他手里,他答应,等事成了,就放人……”
赵思尧闭上眼睛。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孩子成了间谍,老人成了人质,每个人都只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
“把他们分开安置,严加看管,但不许虐待。”他走出柴房,对李岩道,“另外,派人去河南,查查张献忠部最近的动向。还有,高迎祥知不知道这件事。”
“若真是张献忠要打登莱……”
“那就让他来。”赵思尧眼中寒光一闪,“正好,『靖海贰號』需要实战试炮。海上,他是条龙也得给我盘著;陆上……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坚壁清野,什么叫有来无回。”
当夜,赵思尧修改了靖海湾的防御计划。
原本只重点防御海上的炮台,开始向內陆延伸。烽火台增建到三十里外,沿海村庄开始组织民团,储备粮食物资的秘窖加紧挖掘。孙元化则奉命设计一种陆上用的轻便火炮,可以用骡马拖拽,专克流寇的密集衝锋。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风暴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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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廿八,深夜。
赵思尧在书房里研究海图时,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韩烈一身水汽闯进来,手里拿著一支箭。箭上绑著一个小竹筒。
“海上截获的。从朝鲜方向来的船,船上人自称是朝鲜王室的密使,要见您。”
竹筒里是一封血书。用汉字写成,字跡潦草:
“赵督师台鉴:清虏逼日甚,汉城將不保。亲明诸臣多被下狱,王上被迫下令水师剿贵军。然水师副將金成焕乃我旧部,心向大明。若督师信我,可於四月初五子时,於身弥岛接应。金將军將率船十二艘、兵八百、工匠五十七人归明。此乃绝密,万勿泄露。朴东善泣血拜上。”
朴东善。一个月前那个来求情的朝鲜承旨。
“可信吗?”韩烈问。
“一半一半。”赵思尧盯著血书,“可能是真的,朝鲜亲明派走投无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也可能是陷阱,清国设局诱我们出海,然后围歼。”
“那接还是不接?”
赵思尧走到窗前。夜色中的靖海湾,灯火星星点点。学堂的方向还亮著几盏灯,那是孩子们在夜读。码头上,“靖海贰號”的轮廓已经清晰,再有一个月就能下水。
每一次选择,都可能万劫不復。
“接。”他转身,“但不用『壹號』。你带六艘『海鷂』去,每船配两门快炮。停在身弥岛外五里,用灯號联络。若见信號不对,立刻撤回,不要恋战。”
“若真是陷阱……”
“那就把陷阱砸了。”赵思尧淡淡道,“让清国知道,海上的规矩,由我们定。”
韩烈领命而去。
赵思尧独坐书房,直到天明。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转为深蓝,又转为鱼肚白。海平面上,朝阳初升,金光万道。
新的一天,新的博弈,新的生死抉择。
在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没有人能独善其身。要么乘风破浪,要么粉身碎骨。
而他,早已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