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章 怒海新生  惊涛赋:平潭商人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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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石伯重重嘆了口气,粗糙的手掌拍了拍林海生的肩膀:“孩子,先治伤,修船,別的明天再说。”

那一夜,林海生躺在疍家船屋的草蓆上,辗转难眠。父亲的音容笑貌不断在脑海中浮现——教他辨识星象导航时的严肃,第一次带他出海时的自豪,谈论未来时的憧憬......

“海生啊,我们平潭人,生在海上,死在海上。海给了我们一切,也能隨时夺走一切。但要记住,只要还有一艘船,一个肯出海的汉子,林家就不会倒。”

父亲的声音如此清晰,仿佛就在耳边。林海生握紧了拳头,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风暴已经过去,海面恢復了平静,蓝得像是上好的瓷釉。只有岸边的断枝残叶和船体的破损,记录著昨日的惊险。

海石伯早早来到林海生暂住的船屋,带来了热腾腾的鱼粥和一些草药。

“先把伤口处理一下,然后我们商量修船的事。”老人不容拒绝地说。

林海生乖乖让海石伯为自己手臂和脸上的擦伤敷药,那草药敷上去一阵清凉,减轻了火辣辣的疼痛。

“海石伯,我爹他......”林海生犹豫著开口。

老人摇摇头,眼神望向窗外的海面:“海上走的汉子,最终归於海,是宿命也是荣耀。你爹是个好水手,更是一个很好的商人,最重要的是,他是个正直的人。”

“可是我不明白,我们只是想做点生意,养家餬口,为什么这么难?”林海生忍不住问道,“朝廷海禁,官兵剿匪,可他们自己却......”

“官字两张口,兵匪一家亲。”海石伯打断他,声音平静却有力,“我在这海上活了六十年,见过的比你听过的都多。朝廷说海禁是为了防倭寇,可真正受苦的是我们这些靠海吃饭的百姓。倭寇来了抢,官兵来了也抢,有什么区別?”

林海生沉默不语。这些道理父亲也曾说过,但直到亲身经歷,他才真正明白其中的残酷。

“你爹和我,年轻时一起跑过不少船。”海石伯继续说道,“他聪明,有胆识,不甘心一辈子打渔,所以才冒险做起了私贸。这条路危险,但来钱快。他说过,要为你和你娘、你妹妹挣下一份像样的家业,让你们不再看天吃饭,看官脸色。”

林海生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海石伯,我想把爹的生意继续做下去。”

老人凝视他良久,缓缓点头:“我猜你会这么说。你长得像你娘,但骨子里,全是你爹的倔强和胆量。”

接下来的三天,在林家船员和疍民的共同努力下,船体的破损被临时修补妥当,至少可以支撑他们返回平潭本岛。海石伯还派了两个熟手疍民隨行,以防万一。

离別时,老人送给林海生一个精致的罗盘:“这是你爹多年前送给我的,现在物归原主。记住,在海上,它指引方向;在陆上,”他指了指林海生的胸口,“要靠这里。”

回程的路上风平浪静,但船上的气氛沉重。大家都知道,回到平潭后,要面对的不只是林大福的噩耗,还有这笔生意带来的债务和后续问题。

林海生站在船头,望著渐渐清晰的海岸线。平潭岛的形状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像是浮在海上的巨兽。岛上灰白色的石厝错落有致,晨炊的烟雾裊裊升起,一派寧静祥和的景象。

然而林海生知道,这寧静之下,暗流涌动。

船在当天下午抵达了他们家族居住的渔村——钱便澳。得知消息的村民早已聚集在码头,林海生的母亲和妹妹站在最前面,脸上写满了焦虑。

当船靠岸,林海生走下船板,面对母亲期盼的目光时,他感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娘......”他艰难地开口,“爹他......回不来了。”

林母的身体晃了晃,但出乎意料地没有倒下,只是死死抓住女儿的手,指甲掐进了肉里。她看著儿子悲痛而坚毅的脸,仿佛明白了什么。

“详细情形,回家再说。”林母的声音出奇地平静,那是海边女人特有的韧性,面对灾难时的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

回到那座林大福辛苦建起的石厝,林海生简略讲述了事情的经过,隱瞒了父亲中箭的细节,只说是在与官船周旋时落海。他直觉认为,真相会带来更多麻烦。

族人们闻讯赶来,小小的石厝里挤满了人。有真心哀悼的,也有探听虚实的,更有担心自己投资的。林大福的堂兄林大贵直接问道:“海生,这批货怎么样了?你爹可是借了不少钱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海生身上。

“货保住了大半,”林海生平静地回答,“船需要大修,但还能用。欠大家的钱,我会一分不少地还上。”

“你?你一个十七岁的娃娃,拿什么还?”林大贵嗤笑道。

林海生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从今天起,就是林家的当家人。我爹的债,我来还;我爹的生意,我来接手。有不信的,现在就可以立字据,我林海生就是卖身为奴,也会把帐还清!”

屋內一片寂静,只有海风穿过石厝缝隙的呜咽声。

林母走上前,站在儿子身边:“海生是林家的长子,他说的话,就是我的话。”

族人们交换著眼神,最终没人再提出异议。海石叔带头说道:“我跟了福哥十几年,今后也会跟著海生。这孩子今天的表现,大家都听到了,有胆识,有担当,不比福哥差!”

眾人陆续散去后,林海生独自一人来到屋后的山坡,那里有一座空坟——是林大福生前为自己选的墓地,面向大海,可以望见船只往来的航道。

夕阳西下,海面被染成金红色,美得令人窒息。

林海生跪在坟前,抓了一把土,任由细沙从指缝间流下。

“爹,你安心走吧。娘和妹妹,我会照顾好。林家的船,会继续出海。”他低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字字坚定,“我不会让你的血白流。总有一天,我要让那些官兵,那些官老爷,再也不能隨意决定我们的生死。”

远处的海平面上,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下。黑夜降临,但点点渔火依然在黑暗中闪烁,顽强如海边人的生命。

林海生站起身,望向漆黑的海面。十七岁的少年一夜之间长大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中有悲伤,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心。

风从海上吹来,带著咸腥的气息,像是大海的嘆息,又像是未来的召唤。

明天,他將面对没有父亲的世界。明天,他將真正接过林家的重担。

但此刻,他只是在父亲的空坟前,静静地站著,像海边那些歷经风霜的礁石,沉默而坚韧。

海的那边,是未知的危险,也是无限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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