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章 暗涌之今  惊涛赋:平潭商人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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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生此举,深意不止於尽孝和改善居住。他是在通过这个最直观的方式,向钱便澳村、向所有关注林家动向的人宣告:林家没有倒,林海生有能力带领家族走下去。丰盛的饭食、公道的工钱,是在施恩,也是在编织一张以他为核心的人情网络。每一个来帮工的人,都无形中承了他的情,未来在海上、在村里,都可能成为他的信息源或潜在的助力。

工程进行到一半时,堂弟林水生又惹麻烦了。这次,他是在澳前镇的赌档里,欠了地头蛇“黑三”五两银子。黑三放话,三天內不见钱,就要卸他一条胳膊。

林水生连滚爬爬地跑到工地,找到正在查看梁木尺寸的林海生,哭丧著脸求救:“海生哥,这次你一定要救我!黑三那人说得出做得到!我爹要是知道,非打死我不可!”

林海生皱紧了眉头,心中慍怒於水生的不成器,但也知道,这事不能不管。林家正在立威的关头,族人在外被人打断手脚,丟的是整个林家的脸面。他沉吟片刻,没有立刻拿钱,而是叫过一个机灵的伙计,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到一个时辰,那伙计回来了,身后跟著那个在澳前镇颇有些恶名的“黑三”。黑三敞著怀,露出一身虬结的肌肉和几道疤痕,目光桀驁。但当他看到林家院子里热火朝天的施工场面,看到那些强壮的工匠,以及站在中央、面色平静却自有一股威势的林海生时,气势不由得收敛了几分。

林海生没有客套,直接让伙计拿出三两银子,递给黑三:“三哥,水生年少不懂事,这点意思,给他买个教训。剩下的,看在我林海生正在重整家业的份上,就算了,如何?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黑三掂量著手中的银子,又看了看林海生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他身后隱隱形成的势力,眼珠转了转,忽然咧嘴一笑,將银子揣进怀里:“林少爷是做实事的,爽快!这个面子我黑三给了!往后在澳前镇,有事儘管招呼!”

黑三走后,林水生目瞪口呆,他没想到五两银子的债,林海生三两银子加一句话就解决了。“海生哥……你……你怎么……”

林海生看著他,语气平淡,却带著敲打的意味:“我不是帮你,是帮林家,帮我们姓林的这张脸。记住这个教训,往后,要么別沾赌,要么,输得起。”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著一丝寒意,“还有,黑三敬的不是我林海生个人,是林家船行现在的声音,是我能调动的人脉和资源。人情比债贵,今天我用掉的面子,將来是要用別的方式还回去的。”

水生似懂非懂,但看著堂兄那深不见底的眼神,回想起他应对海盗、修缮房屋、偿还债务的一系列举动,心中第一次生出了真正的敬畏,而非以往那种基於亲戚关係的隨意。

这件事像风一样传遍了钱便澳乃至澳前镇。人们这才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家主,不仅有能力赚钱,更有手段和魄力摆平道上的麻烦。林家的新石厝尚未完全建成,其无形的威势,已经悄然立了起来。

上樑那天,是重中之重。林海生请人选了吉时,准备了丰厚的三牲祭品祭拜海神与祖先。当那根最大的主梁在震耳的鞭炮声中,被眾人喊著號子缓缓升起,稳稳安放在屋顶时,全场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林海生站在高处,俯瞰著下面一张张或真诚祝贺、或羡慕、或敬畏的面孔,他將大把的铜钱和特製的、寓意兴旺的“上樑馒头”撒向人群,引起一阵欢快的爭抢。

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不再是那个刚刚失去父亲、前途未卜的可怜少年,而是钱便澳村乃至平潭海面上,一股不可忽视的新生力量,正在冉冉升起。这座用数次冒险利润和精打细算垒起的石厝,不仅是遮风挡雨的家,更是他在平潭这片土地上扎根立足的宣言,是他未来商业版图的第一块,也是至关重要的基石。

五、权力的门票

石厝落成,家业初定,在乡里间也树立了威信。但林海生內心深处那根紧绷的弦,从未放鬆过。他知道,真正的、最大的危机,始终悬在头顶——官府的权力。上次能侥倖从官船追剿中逃脱,父亲用性命承担了后果。要想將这条危险的生计长久维持下去,甚至发展壮大,仅仅依靠航海技术和乡间威望是远远不够的。他必须打通官面上的关节,获得某种程度的默许或庇护。否则,林家就是一头被各方势力圈养、隨时可能被宰杀的肥羊。

通过数次贸易往来,尤其是福清的远亲林老六(他见识到林海生的潜力和信誉后,態度愈发热情)的积极引荐,林海生结识了一个关键人物——陈永泰。此人是福州府衙户房里的一名书吏,虽无品级,只是个“吏”,而非“官”,却是个实打实的“活阎王”。他常年操持著福州府下辖各县的税赋帐册、仓廩出入、刑名钱穀的文书工作,对官场流程、各类潜规则、各级官吏的脾性和关係网了如指掌,是典型的“县官不如现管”中的“现管”阶层。

林海生备下了一份不算特別厚重但恰到好处的礼物——二十两足色纹银,一些上好的茶叶,以及从南洋带回的几样新奇玩意儿,亲自前往福清,在一家僻静且安全的茶楼雅间里,见到了这位陈书吏。

陈永泰年约四十,面容清瘦,眼神活络,透著精明与谨慎。他穿著一身半旧不新的直缀,言谈举止滴水不漏,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至於太过冷淡。

“林贤侄少年有为,令人钦佩啊。”陈永泰慢条斯理地抿著茶,仿佛只是閒聊,“听说贤侄最近船行生意颇有起色,真是可喜可贺。只是这海上营生,风波险恶,朝廷法度森严,我这等区区小吏,人微言轻,怕是帮不上什么大忙。”

林海生知道这是標准的场面话,是试探,也是討价还价的开端。他將装有银两的锦囊不著痕跡地推了过去,语气恭敬:“世伯过谦了。家父生前常言,在这福州地界,若论消息灵通、门路宽广,无人能出陈世伯其右。晚辈初掌家业,如盲人行路,诸多不懂,只求世伯能指点一条明路,让晚辈知道这海,该如何行,这门,该往哪边叩。些许心意,不成敬意,权当给世伯添些茶资,万望笑纳。”

陈永泰指尖看似隨意地一掂,便知锦囊內银两的分量和成色。他面色不变,手腕一翻,锦囊已悄无声息地滑入袖中,脸上的笑容顿时真切了几分:“贤侄既然如此有心,老夫也就不兜圈子了。这海上的事,说复杂,那是千头万绪;说简单,其实也就一句话:『现管』二字。”

“请世伯明示。”林海生身体微微前倾,做出虚心受教的样子。

“平潭弹丸之地,最大的『现管』是谁?不是福清的知县老爷,更不是福州的知府大人,而是……平潭巡检司的王巡检。”陈永泰压低了声音,带著一种传授秘辛般的口吻,“王巡检,官居从九品,听著不大,却掌著『缉捕盗贼,盘詰奸偽』的实权。你的船出没出海,船上载了什么,是鱼获还是別的,他说是就是,说不是就不是。这一关若过不去,万事皆休。”

林海生心领神会:“多谢世伯指点迷津。只是……晚辈与王巡检素无往来,贸然拜访,只怕徒惹嫌疑,適得其反。”

陈永泰微微一笑,显得成竹在胸。他提笔在一张空白的名帖上写了几个字,又盖上了一方小小的私印,递给林海生:“贤侄持此帖去,王巡检自然会拨冗一见。至於成与不成,能谈到什么地步,就看贤侄你的『诚意』和『悟性』了。”

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名帖,林海生知道,自己算是勉强敲开了这扇权力外围的大门。

回到平潭,林海生立刻著手准备与王巡检的会面。他深知,与这种基层实权官吏打交道,既要展示实力,又不能过於张扬;既要满足其贪慾,又要掌握好分寸,不能让其觉得可以无限索取。他准备了二十两白银(这几乎是他目前能动用的半数流动资金),以及几匹实而不华的厚实棉布(比昂贵的绸缎更实用,也显得不那么扎眼)。

通过陈永泰的名帖,邀约顺利发出。宴席设在平潭海口镇最好的酒楼“望海楼”最里面的雅间。林海生早早等候,王巡检则姍姍来迟,带著两个挎著腰刀的副手,大剌剌地坐在主位。他约莫三十五六岁,面色黑红,身材粗壮,穿著官服也掩不住一身行伍戾气。

酒菜上齐,王巡检也不客气,大快朵颐,酒到杯乾。几轮酒下来,他剔著牙,斜眼打量著坐在下首、姿態恭敬的林海生:“林少爷,年纪轻轻,这望海楼的席面,可不是等閒人吃得起的啊。看来,林家的船,最近跑得挺勤快?”

林海生起身敬酒,態度不卑不亢:“巡检大人守护地方安寧,缉盗靖海,劳苦功高。晚辈略备薄酒,聊表寸心,实在不成敬意。”

“敬意?”王巡检嗤笑一声,將牙籤扔在桌上,身体前倾,一股混合著酒气和官威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光喝酒,可说不上什么敬意。林少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海上的规矩,你爹林大福懂,你现在,也得懂!我这巡检司,十几號兄弟,风里来雨里去,保你们这些船家平安,总不能让大傢伙儿跟著喝西北风吧?这上上下下,千户所、镇东卫,哪一处不得打点?啊?”

图穷匕见。林海生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使了个眼色,手下伙计立刻抬进来一个沉甸甸的木箱,並捧上那几匹棉布。

“大人和诸位兄弟辛苦,林家上下感念於心。”林海生亲自打开箱盖,里面是白花花、码放整齐的银锭,“这是林家的一点『常例心意』,往后,按季奉上,绝不敢延误懈怠。区区棉布,给大人和兄弟们添件冬衣,抵御海风,万勿推辞。”他的心在滴血,这二十两银子,是他多少次冒险、多少斤胡椒换来的,但脸上却不能露出分毫。

王巡检瞥了一眼箱中的白银,又用手摸了摸棉布的厚度,黑胖的脸上神色稍霽,但那双眼睛里贪婪的光芒並未满足:“嗯,林少爷倒是个懂事理、知进退的。不过……”他拉长了声调,用手指敲著桌面,“光我王某人这边打点好了,还不够。这海上的事,复杂得很。万一哪天,你运气不好,撞上了镇东卫巡海的战船,或是福清县衙下来查税的老爷,到时候,我可就未必能保得住你了。”

林海生立刻接话,语气愈发恭谨:“晚辈愚钝,虑事不周。镇东卫和福清县衙那边,还需巡检大人您这样的前辈多多关照,代为打点周旋。该有的『孝敬』、该尽的『心意』,林家隨后必定一份不少地奉上,一切但凭大人安排。”

听到这话,王巡检终於露出了较为满意的笑容,他拿起酒杯,示意林海生同饮一杯,算是达成了初步的协议:“好!识时务!林少爷果然是聪明人!往后,在平潭这片海面上,只要你林家船行规规矩矩,按『规矩』办事,有我王某人在,保你太平!”

他將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凑近林海生,带著浓重酒气的嘴巴几乎贴到林海生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警告和暗示:“不过,林少爷,记住了,懂事的人才能长久。该闭眼的时候,得学会闭眼;该张嘴的时候……也得懂得张张嘴。明白吗?”

宴席最终在一片虚偽而热络的气氛中结束。送走志得意满的王巡检一行,林海生独自一人回到雅间,站在窗前。窗外是漆黑如墨的海面,只有远处灯塔微弱的光芒在闪烁。海风带著凉意吹在他发烫的脸上,胃里因强忍的怒意和喝下的酒液而翻江倒海。

他贏了。用数次搏命换来的大半积蓄,买来了一张看似牢固、实则脆弱不堪的“护身符”,为林家的“福船”爭取到了一丝在灰色地带航行的许可。

但他也输了。他清楚地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那个一心只想重振家业的少年船主。他成了这庞大而腐败的官僚体系中,一个微不足道却又切实存在的环节,成了自己曾经或许憎恶过的那些“规则”的遵守者、供养者,甚至是参与者。那二十两白银和父亲的鲜血,仿佛一起沉入了眼前这片深不见底、吞噬一切的大海,无声无息。

伙计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低声询问:“少爷,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去吗?”

林海生缓缓转过身,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收敛殆尽,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深沉的平静。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

“回去。”

他迈步走下“望海楼”的楼梯,步伐稳健,背脊挺直。

“明天,船要检修,补给要补充。下一趟去澎湖的货,该准备了。”

灰色的生存法则,他已被迫入门。用金钱开道,以人情织网,在权力的夹缝与暗涌中,艰难地为自己和家族,爭取那一线若有若无的生机。这条路上,父亲用生命告诉他终点可能是毁灭,而他,必须走下去,並且要走得比父亲更远,更稳。

这条通往权力与利益的、骯脏却关键的第一条线,终於被他亲手搭上了。而他更深知,这用巨大代价换来的“平安”,仅仅是这场漫长、残酷生存游戏的开始,远非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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