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三章 福州印象  惊涛赋:平潭商人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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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生立刻起身,举杯道:“各位世伯、兄长,晚辈初来乍到,诸多规矩不懂,全凭各位指点。该有的心意,绝不敢短少半分。”说罢,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三个锦囊,分別奉上,“一点茶资,不成敬意。”

三人接过,指间一捻,面色都缓和不少。孙公子笑道:“林兄弟是个爽快人!往后在码头、市舶那边有什么事,报我名字,多少管点用!”

这场宴席,林海生花费不菲,却並未得到任何具体的承诺。但他知道,他买到的是一张入场券,一个被这个底层胥吏圈子初步接纳的信號。正是这些“小人物”构成了官僚机器最基础的运作单元,他们的集体沉默或协作,往往能决定一项政策是严格执行,还是形同虚设。

回到客栈,林水生兴奋地询问情况。林海生却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与虚无。他回想起席间那些胥吏谈论“规矩”时理所当然的神情,他们熟练地运用著微不足道的权力,为自己攫取利益,並將这一切视为天经地义。他仿佛看到父亲的身影,在另一个时空,也曾这样无奈地周旋於类似的场合。

权力究竟是什么?它並非仅仅存在於高堂明镜的判决之中,更渗透在这些琐碎的流程、曖昧的眼神和心照不宣的“规矩”里。它异化了人与人之间的关係,將公器化为私利。而他,林海生,正在主动地將自己嵌入这架异化的机器,用金钱餵养它,以期获得一丝生存的缝隙。这是一种清醒的沉沦,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无力挣脱,甚至需要不断说服自己,这是必要的代价。理想与现实的撕裂,目標与手段的背离,在他年轻的心里投下巨大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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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宴席上的学问

接下来的几天,林海生在陈永泰的引荐下,又陆续拜会了几位稍微重要些的人物,包括福州府户房的一位王姓司吏(陈永泰的直接上司),以及督粮道衙门下一位掌管文书往来的典吏。每一次拜会,都是一次金钱与心力的消耗,一次对官场生態更深入的洞察。

他发现,越往上的官吏,越是含蓄谨慎。他们绝不直接索贿,言谈间甚至充满冠冕堂皇的官话,但对礼物的轻重、引荐人的分量,却掂量得极其精准。礼送到了位,关係走到了,一些原本卡著的程序,便会“意外”地顺畅起来。比如,为林家船行办理一份在福州城內合法经营海货的“牙帖”(营业执照),原本需要月余,层层审批,但在林海生“打点”了府户王司吏和闽县户科之后,十天之內便办妥了。

在这个过程中,林水生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他性格活络,善於交际,虽然有时显得毛躁,但在打听消息、跑腿传话方面颇为得力。林海生开始有意让他接触一些外围的事务,既是对他的歷练,也是为自己分担压力。

真正的考验,来自陈永泰透露的一个消息:布政使司衙门一位分管商税的金事(正六品)黄大人,其母即將七十大寿。这是一个难得的、能够接触到真正“官身”的机会。

“这位黄金事,虽只是六品,却是福建一省商税稽核的关键人物之一。若能在他那里掛上號,往后许多事情就好办多了。”陈永泰意味深长地说,“不过,这等身份的官员,寻常礼物难入法眼,须得別出心裁,又能投其所好。”

林海生立刻动用所有渠道打听这位黄大人的喜好。得知他雅好收藏,尤其喜欢奇石。平潭並无名石,但林海生想起了海石伯曾说过,澎湖附近一些岛屿上,有种罕见的、天然形成纹理的珊瑚石,经海浪千年雕琢,形態奇崛,文人墨客视为雅物。

时间紧迫,他当机立断,命林水生立刻返回平潭,让海石叔不惜代价,儘快弄到一块上品的珊瑚石,火速送来福州。同时,他通过陈永泰的关係,重金购得一幅当代闽籍名人的祝寿图,作为明面上的寿礼。

寿宴那天,福州城內黄府张灯结彩,车水马龙。林海生手持陈永泰弄来的请柬,带著精心包装的珊瑚石和祝寿图,第一次踏入了真正官宦人家的府邸。他身著簇新的绸缎直裰,努力维持著镇定,但周围往来皆是身著各色官服、气度不凡的官员和本地的士绅名流,让他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侷促。

他按规矩递上礼单,在司仪的高声唱喏中——“平潭商民林海生,敬献珊瑚奇石一座,祝寿图一幅”——步入厅堂,向端坐主位的黄老夫人及陪在一旁的黄金事行礼。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或许还有不屑。

黄金事只是微微頷首,公式化地道了句“有心了”,便不再看他。林海生被引至偏院,那里是商贾及地位较低宾客的席位。他坐在人群中,听著他们高谈阔论,內容无非是官场升迁、诗词歌赋,是他完全陌生的领域。他仿佛一个误入他人盛宴的旁观者,那份用风险和血汗换来的珊瑚石,在此刻似乎也失去了分量。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士”与“商”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金钱可以买到胥吏的方便,可以买到物质的享受,甚至可以买到低阶官员的些许关照,却买不来真正的尊重与平等的地位。他像一个精心打扮的乞丐,挤入了贵族的舞会,却发现无论自己穿著多么光鲜,骨子里的卑微依然无法掩饰。这种认知带来的屈辱感,比面对王巡检时的赤裸勒索,更加刺痛他的心。

宴席过半,一位管家模样的人悄然来到林海生身边,低声道:“林先生,我家老爷有请书房一敘。”

林海生心中一动,跟隨管家来到一间雅致的书房。黄金事正站在书案前,欣赏著那块已被拆开的珊瑚石。灯光下,珊瑚石天然形成的山水纹理愈发显得瑰丽奇崛。“这石头,不错。”黄金事终於开口,语气平和了许多,“听永泰说,是你从澎湖弄来的?”“是,晚辈家中经营海贸,偶然得之。听闻大人雅好,特此献上,聊表敬意。”林海生恭敬回答。这些年生意下来,客套话已经瞭然於胸。黄金事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了他一眼:“年纪轻轻,能有此心思,不易。永泰在我面前替你美言了几句,说你懂规矩,守信义。”“陈世伯谬讚,晚辈只是本分经营。”“本分就好。”黄金事踱步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夜色,“这福建海疆,不太平啊。倭寇虽靖,但私贸泛滥,於国於民,皆非长久之计。朝廷自有法度,商民亦当恪守。”

林海生心中凛然,知道这是对方在敲打,也是在划定界限。“大人教诲的是。林家船行一向奉公守法,绝不敢行悖逆之事。”“嗯。”黄金事不置可否,“往后在福州若遇寻常纠纷,可寻永泰。若有……其他难处,亦可让他带话於我。只是,需记得『分寸』二字。”

从黄府出来,夜风一吹,林海生才发觉自己的內衣已被冷汗浸湿。这场短暂的会面,没有明確的承诺,却似乎又什么都说了。他得到了一把模糊的保护伞,代价是更深的捆绑和必须时刻谨记的“分寸”。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辉煌的府邸,它像一座巨大的山,而他,只是山脚下的一颗石子。

回到客栈,林水生兴奋地追问情况。林海生却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他拿出父亲留下的那个罗盘,指针在灯下泛著幽光。他忽然明白,人心,比大海更难以导航。海图有跡可循,风暴有兆可察,而在这权力的迷宫中,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每一个笑容背后都可能藏著算计。他以为自己是在开拓商业版图,实则是在人性的暗礁间艰难穿行。他开始理解父亲当年的某些沉默与嘆息,那並非懦弱,而是见识过这片更深、更暗的“海”之后,產生的无力与悲凉。

福州之行,让他收穫了人脉,打开了局面,却也在他心中刻下了更深的矛盾印记。对权力的利用与憎恶,对地位的渴望与自卑,对家族的责任与对自身价值的迷茫,交织在一起。他带著更复杂的目光,望向平潭的方向。那个生他养他的海岛,此刻显得既亲切,又遥远。他知道,回去之后,他將不再是原来的那个林海生了。他的船,將驶向更广阔,也更危险的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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