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章 借刀  惊涛赋:平潭商人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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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满楼

策略如同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初时无声,继而涟漪扩散,最终引动了暗流,酝酿成滔天巨浪。

最先掀起波澜的,是福州府衙门口那纸突如其来的“冤状”。那日正是逢集,人流量最大之时,一个衣衫襤褸、看不清面容的人,猛地敲响了登闻鼓,將状纸高高举起,声嘶力竭地喊了几句“刘通判纵侄行凶,逼夺民產”之类的口號,便在衙役衝过来之前,混入人群消失不见。状纸很快被收走,但“刘通判”、“其侄”、“强索乾股”、“逼良为娼(商业上)”等关键词,却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福州城的茶楼酒肆、行会货栈。许多受过刘家气、或被其压榨过的商人暗中拍手称快,却也更加小心翼翼地缩起了脖子,紧张地观望风色,生怕被这场即將到来的风暴卷进去。

几乎与此同时,都指挥使司下属的某个水寨外,来了几个皮肤黝黑、满脸惶恐的疍民老渔夫,他们跪在寨门外,捧著破烂的渔网和几条瘦小的鱼,哭诉著在“鬼砦”附近打渔如何被凶恶的“海盗船”驱赶,如何断了生计,又如何担心那些歹人会危害过往官船商旅,危及海防。若在平常,这等无凭无据的民间举报,很可能被底层军吏隨意打发。但巧就巧在,几乎同时,水师派出的外围巡逻哨船也回报,在“鬼砦”以南海域,確实发现了行踪诡秘、不类寻常渔船的船只活动痕跡。两相印证,加之近期关於海上不太平的零星消息,终於引起了都指挥使司中层的重视。一股肃杀之气,开始在海防线上悄然瀰漫,水师的战船出港巡逻的频率明显增加,航线也开始有意无意地偏向那个令人闻之色变的“鬼砦”方向。

压力如同无形的蛛网,层层传导,最终牢牢粘在了处於风暴中心的刘通判身上。他一方面要应对府衙內部同僚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闪烁其词的“问候”,以及李知府看似安抚、实则隱含责备的询问;另一方面,又要焦头烂额地应付都指挥使司发来的、语气一次比一次强硬、质疑其地方治安管控能力的官方咨文,要求福州府限期协查“鬼砦海盗”事宜,並解释为何此前对如此明显的匪患未有预警和上报。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架在火上烤的螃蟹,四面受热,无处可逃。

刘公子再也坐不住了,他如同惊弓之鸟,再次闯入了林记商行。这一次,他脸上不见了往日的倨傲与囂张,只剩下仓皇、惊怒,以及一丝掩饰不住的恐惧。他甚至没带隨从,一个人衝进书房,指著林海生,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变形:“林海生!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背后搞的鬼?!那该死的状纸!还有水师怎么会突然对鬼砦感兴趣?!你他妈是想跟老子同归於尽吗?!”

林海生正在不紧不慢地冲泡著一壶新到的武夷岩茶,动作行云流水,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对方只是在討论今天的天气。他斟了一杯茶,推到对方面前,语气淡然:“刘公子何出此言?在下近日闭门思过,深刻反省自身经营不善、以致累及公子声誉之罪,惶惶不可终日,何来能力搅动这福州官场风云?”他抬起眼,目光清冷,“或许是……公道自在人心,商户积怨已深?又或许是,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

“你放屁!”刘公子气急败坏地打断他,额上青筋暴起,“林海生,我告诉你,要是我叔父倒了霉,我第一个拉你垫背!你那些破事,別以为我不知道!”

林海生缓缓放下茶壶,身体微微前倾,虽然坐著,却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盯著刘公子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珠砸落:“刘公子,我也提醒你。我那海石叔,身上多了二十七道伤疤,船上失踪了三十八个兄弟。他们若平安归来,一切都好说。他们中若再有任何一个……出了意外,”他顿了顿,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森然的杀意,“我林海生对天发誓,就算倾家荡產,流干最后一滴血,也必让你刘家……鸡犬不寧,永无寧日!你可以试试,是我这光脚奔命的人怕死,还是你这穿鞋享福的人……更怕家破人亡!”

他那不顾一切、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噬人的狰狞气势,瞬间將刘公子震慑住了。对方被他眼中那冰冷的疯狂嚇得踉蹌后退两步,撞在门框上,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著,竟一时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林海生,这不再是那个可以隨意拿捏的商人,而是一头被逼到绝境、隨时可能择人而噬的凶兽。

“送客!”林海生不再看他,重新拿起茶壶,仿佛刚才那一刻的暴戾从未存在过。

更致命的一击,来自布政使司的微妙態度。黄金事虽未在公开场合发表任何言论,但在一次仅有少数几名心腹官员参与的小范围饮宴上,似乎无意地感嘆了一句:“这商贾之道,亦需涵养水源,方能细水长流。若皆行那竭泽而渔之举,恐非一方百姓之福,亦非……朝廷之幸啊。”这话语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到了刘通判的耳中,无疑是一记砸在他心头的丧钟。他明白,自己可能已经引起了布政使司层面的不满,失去了最重要的上层屏障。

墙倒眾人推。按察使司的王僉事,在拿到了林海生“泄露”过去的“弹药”,又敏锐地捕捉到民间舆论的发酵与军政系统的动向,更察觉到布政使司態度的微妙变化后,果断出手了。他以“核查吏治,整飭官箴”为名,绕过福州府,直接派员,开始正式传讯与刘通判关係密切的几名核心吏员以及几位曾被勒索的商人,调查方向直指其经济问题与滥用职权。

福州官场,风云突变,暗流化为惊涛。原本与刘通判往来密切、称兄道弟的官员,纷纷开始划清界限,避之唯恐不及。刘通判彻底陷入了司法、军政与舆论的三重围剿之中,焦头烂额,孤立无援,昔日的权势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3:尘埃落定与新的开始

一个月后,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清算,如同秋后算帐般,精准而冷酷地降临。

刘通判被按察使司罗列了“瀆职、贪墨、纵容亲属扰乱市肆、有亏官箴”等多项罪名,正式上书参劾。虽然最终定案文书上,並未直接出现“勾结海盗”的字样(证据链不足,且海盗线索已被都指挥使司接手,成为军功的一部分),但其官声已彻底臭不可闻,政治生命宣告彻底终结。朝廷批覆很快下达:革职,查抄家產充公,念其旧日微劳,免於流放,遣返原籍。而刘公子,则在官差上门锁拿之前,便已闻风而逃,不知所踪,据说其名下部分来不及转移的產业被迅速查封,用以抵偿其所“欠”的税银及“赃款”。

曾经在福州府衙內不可一世、手眼通天的刘家势力,如同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颱风扫过的百年榕树,看似枝繁叶茂,却在风暴中轰然倒塌,枝残叶落,顷刻间烟消云散,只留下一地狼藉和茶余饭后的谈资。

消息如同长了脚,迅速传遍了福州的各个角落,也传到了林记商行。內院里,压抑了许久的眾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仿佛不敢相信这期盼已久的结果,隨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混杂著狂喜、宣泄与一丝后怕的欢呼。只有林海生,依旧平静地坐在书房里,指间摩挲著父亲留下的那枚罗盘,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他走到院中,望著那棵经过风雨洗礼、洗去尘埃反而显得更加青翠苍劲的榕树,心中並无多少快意恩仇的淋漓,只有一种沉重的、混合著疲惫与释然的复杂情绪。

他贏了。凭藉精密的算计、对人性的洞察、对官场规则的深刻理解,以及关键时刻不惜玉石俱焚的狠厉,他完成了一场极其漂亮且惊险的绝地反击。他没有动用一刀一枪,却借用了司法、军政乃至上层博弈的力量,將一个看似不可撼动的对手彻底碾碎。

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胜利,远非终点,甚至可能只是一个更危险阶段的开始。他彻底得罪了以李知府为代表的旧有势力网络(儘管李知府即將离任,但其门生故旧仍在),虽然在按察使司王僉事和都指挥使司那边留下了“懂事”、“能干”、“可用”的印象,但这种基於利益和互相利用的关係,脆弱而危险,隨时可能因为更大的利益而被牺牲。他就像是一个走钢丝的人,刚刚惊险万分地度过了一道看似不可能的深渊,却发现前方还有更长、更细、风更大的绳索在等待著他。

“海生哥!我们贏了!刘家完了!”林水生兴奋地跑来,脸上洋溢著扬眉吐气的光彩,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贏了?”林海生回头,目光深邃如夜海,看不出喜怒,“我们只是暂时扫清了门前积雪,保住了一口气。记住这次用鲜血和险招换来的教训,我们的根基,还太浅,太薄。”他拍了拍林水生的肩膀,语气凝重,“往后,林家不仅要更快地赚钱,更要隱秘地、耐心地织网,织一张更大、更结实、盘根错节,让任何人想动我们之前,都要掂量再三、投鼠忌器的网。”

他立刻吩咐下去,从此次事件后倖存的资金中,拨出重金,厚恤那些確认遇难及至今下落不明的船员家属,务必让她们余生有所依靠;重重犒赏在此次风波中坚定不移、出力的核心成员与外围人员。同时,他让王帐房准备了几份不显山不露水、却价值不菲的“薄礼”——並非金银,而是些雅致的古玩、上等的药材——通过陈永泰等绝对可靠的渠道,分別送往按察使司王僉事和都指挥使司相关武將的府上。名义上,不是行贿,而是“感谢青天大老爷明镜高悬,为民做主”、“慰劳將士们巡海靖边之辛劳”,將人情做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谢意,又维持了安全的距离。

经歷此事,林海生的手段愈发老辣沉凝,心思愈发深沉难测。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在商言商、追求利润的商人,他成为了一个深諳权力游戏规则,並能主动参与其中、甚至引导局势的玩家。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了福州的城墙与闽江的入海口,投向了更广阔的天地,以及那隱藏在士绅阶层光鲜表面之下,更为错综复杂、波譎云诡的利益格局与权力博弈。他知道,在这大明王朝看似稳固、实则暗潮汹涌的末世图景里,他林海生和林家的征途,这充满惊涛骇浪与无尽暗流的航行,才刚刚驶出第一个危险的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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