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四章 星火  惊涛赋:平潭商人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最新网址:m.92yanqing.com

时光荏苒,如同西山坳山涧的溪水,悄无声息地流淌了四五个春秋。顺治年號早已成为过去,如今是康熙四年(1665年)。当年的焦灼与混乱,逐渐被一种沉闷而持久的生存压力所取代。迁界令依旧像一道铁箍,紧紧锁著沿海,但时间,终究在每个人身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林海生已步入中年。常年的忧思与操劳,在他额角刻下了几道清晰的纹路,鬢边也悄然染上了几缕霜色。昔日那个在海上叱吒风云、在福州商界周旋的锐气青年,如今气质愈发沉凝,眼神深邃如古井,唯有在规划山林、或听闻海上消息时,才会掠过一丝属於过去的锐利光芒。他的手掌,因长年参与开荒和劳作,变得更为粗糙结实,指节粗大,布满老茧,这是一双既能执掌罗盘、也能握住锄头的手。

苏宛清的变化同样显著。岁月的风霜洗去了她身上最后一丝闺阁女子的娇弱,如今的她,是西山坳林氏家族实际上的內务总管,沉稳干练,眉宇间带著一份经事后的从容与坚定。她为林海生生下了一子一女,长子林怀远已四岁,活泼好动,女儿林静姝尚在襁褓。孩子的啼哭与嬉闹,为这片流离之地增添了几分难得的生机与暖意,但也让林海生肩头的责任愈发沉重——他不仅要带领族人活下去,更要为下一代谋划一个看得见的未来。

海石叔的身体时好时坏,终究是老了,大部分时间需要倚在特製的靠椅上,由人照料。但他那双看过无数风浪的眼睛,依然保留著洞察世事的清明。林海生的母亲林陈氏,则彻底老了,头髮几乎全白,终日抱著丈夫的牌位念佛,將对故乡的思念,深深埋藏在心底。

西山坳,这个曾经的临时安置点,在数年的挣扎求存中,竟也慢慢形成了一种畸形的、带著深刻流亡印记的“稳定”。

(山林间的“海魂”传承)

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松林,洒在刚刚开闢出的一片略显平坦的空地上。海石叔被小心翼翼地搀扶到一张铺著旧兽皮的藤椅上,他的面前,围著七八个年纪不等的孩子,其中最大的就是林海生的儿子林怀远,小名远哥儿。这些孩子都是在流亡途中出生或长大的,他们对“海”的认知,仅来自於父辈的口耳相传和梦中模糊的片段。

海石叔的精神难得地好些,他颤巍巍地用手杖,在铺了细沙的地面上,画出弯弯曲曲的线条。

“看这里……这是咱们平潭……钱便澳……”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海水的咸味,“东南风起的时候……顺著这股劲儿……船就能跑到……澎湖……”

他用木棍指著几个用石子標记的点:“这里……有暗礁……要绕开……这里,水比较深,能走大船……”

孩子们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著那些神秘的符號。远哥儿伸出小手,指著平潭的位置,奶声奶气地问:“石爷爷,海……海是什么样子的?比村口那个水塘还大吗?”

海石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他仿佛透过孩子们稚嫩的脸庞,看到了那片无边无际的蔚蓝。“海啊……”他喃喃道,“大,大得没边儿……是蓝的,有时候是绿的,有时候发起怒来,又是黑的……有咸味,有腥气,有风的时候,会唱歌……”

他开始哼唱起一首古老的、旋律苍凉的疍家渔歌,没有歌词,只有悠长而曲折的调子,仿佛海浪的起伏,海风的呜咽。孩子们安静地听著,虽然不懂,却也能感受到那调子里蕴含的某种深沉的情感。

林海生和苏宛清站在不远处,默默看著这一幕。

“不能让娃娃们忘了,他们的根在哪里。”林海生轻声说,语气坚定,“就算我们这辈子回不去,也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祖先来自哪里,是靠什么活下来的。”

苏宛清点点头,眼中有著同样的决心:“远哥儿虽然小,但我每日都跟他说平潭,说大海,说咱们林家船行的故事。他虽没见过,心里也该有个影子了。”

这不仅是对故乡的怀念,更是一种文化的传承,一种身份的確认,是深埋在流亡者心中、永不熄灭的回归火种。除了海图歌谣,林海生偶尔也会找来木头,凭著记忆,亲手削制小小的船模,福船、舢板,甚至还有疍民的连家船,栩栩如生。这些船模,成了孩子们最珍贵的玩具,也成了连接他们与那个陌生故乡的无形桥樑。

(新的“合作”与生存智慧)

生存的压力,迫使流民们发展出更为复杂和隱秘的生存策略。西山坳的“鬼市”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在某种程度上被默许,甚至与本地势力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共生关係。

福清县衙来了一个新的钱粮师爷,姓周,是个精於算计的中年人。他很快注意到了西山坳流民区潜藏的经济活力,尤其是那条若隱若现、沟通內陆与界外边缘的物资渠道。他没有像前任那样一味打压,而是选择了“合作”。

一天,周师爷带著两个隨从,以“巡查民生”为名,来到了西山坳。他没有去视察那些破败的茅草棚,而是径直找到了林海生。

“林东家,久仰了。”周师爷拱拱手,脸上掛著职业化的笑容,“听说你们在这里经营得不错,还搞起了脚行,开了山地?真是难得啊。”

林海生心中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师爷过奖,不过是苟延残喘,混口饭吃罢了。”

“誒,话不能这么说。”周师爷摆摆手,压低声音,“如今这光景,大家都不容易。县衙也有县衙的难处,赋税收不上来,上官催得紧……我知道你们有些门路,能弄到些……『特別』的货色。”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周围,“只要不过分,不惹出大乱子,有些事情,官府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有些官面上需要的、不太方便出面的东西,或许还能找你们帮帮忙。”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试探。林海生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图——在默许“鬼市”存在的同时,也要从中分一杯羹,並且可能將林家作为一条白手套,处理一些灰色事务。

林海生沉吟片刻。他厌恶这种与胥吏的勾连,这让他想起当年在福州与刘通判周旋的憋屈。但时移世易,为了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下去,为了保住这条脆弱的物资生命线,他不得不做出妥协。

“周师爷的意思,林某明白了。”林海生缓缓道,“我等皆是安分良民,只为求活。若师爷有用得著的地方,只要不违背朝廷大法,林家自当尽力。”他刻意强调了“朝廷大法”,划定了底线。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