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黑水 惊涛赋:平潭商人
“救人!快!转向!靠近他们!”林海生目眥欲裂,嘶声吼道。
老陈船长脸色铁青,他何尝不想救?但在这样的风浪中,让“伏波號”这样的大船强行靠近一艘倾覆的小船,无异於自杀,很可能导致两船相撞,同归於尽。
“东家!不行!靠不过去!浪太大了!”老陈的声音带著巨大的痛苦和无奈,“放小船!放舢板!”
几个最勇敢的水手,冒著被风浪捲走的危险,解开了系在船尾的救生舢板。小小的舢板刚放入海中,就像一片叶子般被浪头高高拋起,又狠狠砸下,几乎瞬间就要散架。水手们拼尽全力向落水者划去,但在大自然的狂怒面前,人类的力量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他们勉强救起了两个距离最近、侥倖抓住漂浮物的族人,而更多的人,在冰冷的海水和巨大的漩涡中,挣扎了几下,便迅速消失在深不见底的墨色深渊里。
其中包括林海生的堂弟,林永福的儿子,一个老实巴交、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原本在西山坳负责照料牲畜,因为年轻力壮,被选入首批迁徙队伍,指望著在台湾能娶妻生子,开枝散叶。此刻,他却永远地沉眠於这陌生的黑水之下。
获救的两人被拖上甲板时,已经冻得浑身青紫,奄奄一息。人们围拢过来,看著空荡荡的海面,看著那逐渐远去的“海鸥號”的残骸,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伏波號”,只有风浪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咆哮。
牺牲,来得如此突然,如此残酷。它不仅仅意味著生命的逝去,更深刻地拷问著这次迁徙的意义。为了一个模糊的“希望”,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值得吗?一种无声的绝望和质疑,在倖存者眼中蔓延。
海葬仪式在风暴稍歇的间隙仓促举行。没有棺木,只能用白色的粗布將能找到的、包括林海生堂弟在內的几具遗体仔细包裹。林海生亲自为堂弟整理遗容,年轻人脸上还带著落水时的惊恐与不甘。
“永福……哥对不住你……”林海生声音哽咽,泪水混著雨水滑落。
老陈船长主持了简单的仪式,他望著墨色的海面,声音苍凉而沉痛:“……魂归沧海,魄寄波涛……尔等先行,为我等探路……望龙王爷收留,早登彼岸……”
裹著白布的遗体,被缓缓推入汹涌的大海,瞬间便被浪头吞噬,不见踪影。他们来自土地,最终却回归了更加原始和浩瀚的水域。这种回归,带著一种被迫的、悲剧性的壮丽,仿佛在诉说著人类在自然伟力面前的渺小与无奈,也象徵著与过去大陆生活的彻底诀別——不仅仅是地理上的,更是生命意义上的。
苏宛清紧紧抱著孩子们,远远地看著海葬的场面,脸色苍白如纸。她低头对懵懂的远哥儿说:“记住他们,孩子。他们是为了我们能活下去,才被大海留下的。”这句话,与其说是告诉孩子,不如说是告诉自己和其他倖存者,必须赋予这牺牲以意义,才能支撑著走下去。
林海生站在船尾,久久凝望著族人消失的海域,心中充满了负罪感与巨大的悲慟。但他知道,此刻他不能倒下。他转身,面对著惊魂未定、充满悲戚的族人们,提高了声音,儘管沙哑,却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晰:
“都看到了!这就是黑水沟!这就是我们要付出的代价!有人问,值不值得?!我现在告诉你们,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们回头,西山坳那些留下的人,就是我们未来的样子!困守,等死!而这些死去的人,他们的血不能白流!我们要带著他们的那份,活下去!在台湾,扎下根!活出个人样来!只有这样,他们才没有白死!我们这趟跨海,才算有意义!”
他的话语,如同在黑暗中点燃的一簇火把,微弱,却顽强地驱散著人们心头的阴霾。牺牲带来了痛苦,但也淬炼了倖存者的意志。它让人们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前路的艰险,也更加珍惜这用生命换来的前行机会。
(抵达的曙光)
风暴终於过去了。如同发泄完怒火的巨兽,大海渐渐平息下来,虽然余波未消,但已不再是灭顶之灾。天空重新露出湛蓝,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劫后余生的人们,相互搀扶著走上甲板,贪婪地呼吸著带著咸腥却不再狂暴的空气,望著那无垠的蓝色,恍如隔世。
船队损失惨重。“海鸥號”沉没,人员损失十几人,物资损失更是不计其数。其他船只也各有损伤,帆缆需要修补,船体需要检查。但核心的船只和大部分人员,总算保住了。
老陈船长根据星位和水流,重新校正了航向。船队带著伤痕,继续向著东南方向航行。接下来的几天,航行相对平稳,但“海鸥號”的阴影始终笼罩在每个人心头。人们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团结,一种共同的创伤记忆,將他们更紧密地联繫在一起。
又航行了数日,就在食物和淡水开始告急,人们的耐心和体力即將到达极限时,桅杆上的瞭望水手发出了嘶哑却充满狂喜的呼喊:
“陆地!看到陆地了!是山!绿色的山!”
所有人都涌到了甲板一侧,踮起脚尖,拼命向前方望去。只见在海天相接之处,一道青翠的、蜿蜒的海岸线,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在晨雾中若隱若现。那就是台湾!他们歷经千辛万苦,付出惨重代价,所要抵达的彼岸!
那一刻,巨大的喜悦如同暖流,冲刷著多日来的恐惧、疲惫和悲伤。许多人相拥而泣,那是混杂著太多复杂情感的泪水——为逝者,为生者,为这来之不易的抵达,也为那完全未知的未来。
林海生搂著苏宛清和孩子们,望著那片越来越清晰的土地,心中百感交集。穿越“黑水沟”的考验,让他们付出了血的代价,但也让他们彻底斩断了退路,完成了从大陆流亡者到海外拓荒者的艰难蜕变。这条无法回头的路,他们终於,走过了最险的一段。然而,所有人都明白,抵达,仅仅是另一段充满挑战的生存故事的开始。他们脚踏的甲板之下,那墨色的“黑水”深处,永远埋葬著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和无法磨灭的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