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新的航道 惊涛赋:平潭商人
终於,在两个月的反覆试验后,新的连环灶取得了成功,耗柴量减少了三成,出糖率和糖的品质都有了明显提升。“林记糖”在那年冬天,以其更佳的成色和口感,渐渐在赤崁乃至更远的市镇打响了名头,订单开始缓慢回升,虽然利润远不如走私时代,却稳定、踏实,如同涓涓细流,重新滋养著乾涸的林家。
与此同时,林记商號旁边,悄然掛出了一块不起眼的新招牌——“林记钱庄”。起初,门庭冷落,无人问津。毕竟,將血汗钱交给一家刚刚遭遇重创的商號,谁都会心存疑虑。林怀远並不急躁,他选择了最笨也最有效的方法。他让帐房李先生制定了极其严苛但清晰的借贷章程,亲自拜访了几家平日信誉较好、此时正为购买春耕种子或修缮农具而发愁的相熟垦號,以极低的利息、並以他们开垦好的熟田为抵押,提供了第一笔小额贷款。
这笔贷款,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很快看到了涟漪。那几家垦號如期归还了本金和利息,並对林家雪中送炭感激不尽。口碑,就这样一点点积累起来。渐渐地,开始有其他垦號、小商贩抱著试试看的心態上门。林怀远始终坚持“小额、短期、熟客、重抵押”的原则,放贷极其谨慎。他甚至模仿大陆钱庄,尝试印製了少量仅限於林家商业网络內部流通的、面额极小的“钱票”,用於支付伙计工钱或与有长期合作的客户结算,大大方便了小额交易。钱庄的业务缓慢而稳健地扩张著,虽然盈利微薄,却如同编织一张细密的网,將林家与岛上更多人的经济利益悄然联结在一起,也让林家得以在失去大宗贸易收入后,维持住了最基本的资金流转。
(深化林向洋的早期教育与身份认知)
日子在忙碌与焦虑中悄然流逝。林向洋一天天长大,开始显露出超越年龄的聪慧和对周围世界强烈的好奇心。林怀远牢记父亲的教诲,也秉持著自己的理念,对儿子的教育极其重视。他不仅亲自教儿子认字、背诵《三字经》、《千字文》,更时常將他带在身边。
他会抱著向洋,站在赤崁的高处,指著西北方那片茫茫大海,讲述一个叫做“平潭”的岛屿的故事,那里有咆哮的风浪、有祖父驾船搏命的英姿、也有官军追剿的烽火和被迫离开故土的悲伤。“向洋,我们的根,在那里。”他的声音带著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他也会带著向洋,行走在自家绿意盎然的蔗田间,告诉他每一种作物的名字和习性;他会让向洋的小手触摸新出糖廍、尚带余温的糖块,感受那份实实在在的收穫的喜悦。“向洋,我们的家,在这里。这些田地,这些糖,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还会在夜晚的油灯下,拿出那截被祖父和林怀远摩挲得无比光滑的炭化龙骨,放在向洋的小手中,讲述“伏波號”如何在大火中沉没,这截龙骨又如何成为林家不屈精神的象徵。“记住,向洋,无论遇到什么艰难,船可以沉,但人不能垮,林家的精神不能灭。”
幼小的林向洋,就在这“根在平潭”的遥远故事与“家在台湾”的现实生活交织中,在“海洋冒险”的传奇与“土地实业”的教诲並存下,懵懂地建构著自己对家族和世界的初步认知。他对那从未踏足的“平潭”充满了一种神秘的好奇与嚮往,也对眼前这片生长著甘蔗、瀰漫著甜香的土地,產生了天然的亲近。这种复杂而微妙的情感,將伴隨他一生,並深刻影响他未来的抉择。
(清廷招抚的再次施压与林怀远的心理博弈)
就在林家埋头苦干、艰难转型之际,岛外的局势也在剧烈变化。三藩之乱的战火逐渐熄灭,清廷凭藉其强大的国力,逐渐掌握了主动权。郑经的西征,初期虽取得一些进展,但隨著清廷援军大举南下,战局陷入僵持,继而不断失利,郑军被迫逐步退回沿海岛屿,士气低落,后勤补给也日益困难。海峡对清廷的封锁,虽然名义上依旧存在,但实际上已千疮百孔,往来两岸的私渡比以前更加活跃,各种真偽难辨的消息也隨之更多地传入台湾。
这一日,那位神秘的赵先生,再次如同幽灵般,通过那条隱秘的渠道,给林怀远送来了一封密信。信中没有过多寒暄,直接点明了当前局势:清廷已基本平定三藩,不日將全力解决台湾问题。福建总督姚启圣受皇帝全力支持,正大规模建造战舰,训练水师,对台的招抚力度也空前加大。信中再次“恳切”希望林家能“顺应天命,助王师一臂之力”,並提供了一些非常具体的、关於郑军在台兵力部署、粮草囤积点的情报需求,许诺的条件也更为优厚,甚至提到了可保举林怀远一个“实缺官职”。
林怀远在书房里,就著昏黄的油灯,反覆阅读著这封措辞客气却暗藏机锋的密信。他知道,清廷这是在下最后的通牒,也是在摊牌。提供的这些情报,已不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水文信息,而是足以影响战局的军事机密。一旦提供,林家便再无回头路,彻底绑上了清廷的战车。
他心中天人交战。理智告诉他,清廷统一之势已不可阻挡,郑氏政权內部腐败,外有强敌,败亡只是时间问题。此时投靠,或许是保全家族,甚至谋取更大利益的最佳时机。父亲林海生当年在平潭、在福州,不也正是靠著审时度势、依附更强的权力,才一次次渡过难关的吗?如果接受,或许能更快地摆脱目前的困境,甚至为儿子向洋搏一个更好的出身。
但另一种情感,或者说是一种基於长远考量的隱忧,却在拉扯著他。他想起了迁界令下焚毁的家园、流离的百姓、祖父林大福可能的惨状;他想起了这几年来,郑氏官吏虽然贪婪,但台湾这片土地,终究是收容了无数像他们这样无家可归的难民,让他们得以休养生息,重建家园;他想起了与岛上汉人垦民、甚至与西拉雅部落逐渐建立起来的、虽然脆弱却真实存在的联繫…彻底背叛这一切,將屠刀引向这片土地,他於心何安?更何况,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清廷一旦拿下台湾,还会需要他们这些“海外弃民”吗?到时候,他们在大陆无根无基,在台湾又背负叛徒之名,处境岂不更加危险?他尤其想到了儿子向洋,他不希望儿子將来背负著一个“叛徒之子”的名声开始他的人生。
他想起父亲林海生在病榻前的嘱託:“船,要掌握在自己手里…林家的根,一半在故乡的海里,另一半,已经扎在这台湾的土里…”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窗外,传来儿子向洋跟著母亲牙牙学语、背诵诗句的稚嫩声音。那声音,纯净而充满希望。最终,他坐到书桌前,铺开纸笔。回信的內容,他斟酌了许久。他没有明確拒绝,也没有答应提供那些要害军情。他只是详细描述了郑氏政权如今如何横徵暴敛、民心怨声载道、军心士气低落的情况(这些都是事实),强调了台湾岛上普通移民渴望安定、厌弃战乱的情绪。同时,他也“如实”匯报了林家近期的艰难处境,因“定远號”损失而元气大伤,目前正全力经营岛內產业以求自保,对於军机要务,实在接触不到,无能为力。最后,他表达了对“王师”的仰慕和对“统一”的期待,但恳请朝廷体谅林家小民处境,望能予以保全。
这是一封极其谨慎、模糊,充满了外交辞令的回信。既没有完全关上与清廷联络的大门,维持了那微弱的“香火情”,避免了立刻被清算的风险;又没有提供任何实质性的帮助,守住了某种底线,不至於在郑氏倒台前就引火烧身,也不至於在未来被清廷轻易拿捏。他將家族的利益和生存,置於了任何政治忠诚之上,也將对儿子未来的考量,融入了这艰难的权衡之中。
信送出去后,林怀远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知道,自己选择了一条极其危险的道路,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但他更相信,在这乱世末途,唯有让自身变得更有价值——无论是经济上的(糖业、钱庄),还是潜在的政治利用价值——更难以被轻易取代或拋弃,才能为家族,特別是为儿子向洋,贏得那渺茫的生机和更自主的未来。
家庭的晚餐桌上,氛围依旧压抑。林海生被搀扶著勉强坐起,吃得很少。苏宛清默默布菜,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愁。已经能自己坐稳吃饭的林向洋,用勺子笨拙地扒拉著碗里的饭粒,眨著眼睛看著沉默的大人们。
“爹爹,”林向洋稚嫩的声音打破沉寂,“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我们不能回海那边的老家吗?”
林怀远看著儿子天真无邪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他放下筷子,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温和却带著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向洋,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他望向窗外,夜色渐浓,星斗初现。
“我们的根,在平潭的海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病重的父亲、忧心的母亲、温柔的妻子,最后定格在儿子充满困惑的小脸上,语气变得无比坚定,“也在这台湾的土里。以后,你要记住这两边,都是你的根。”
这句话,既是对儿子说的,也是对病重的父亲,对忧心的母亲,更是对他自己说的。新的航道已经开闢,虽然布满暗礁,风浪未息,但航向,已然確定。林家这艘船,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在这片新的海域中,找到属於他们的生存之道。而身份的迷思,家国的纠葛,將在第三代继承人林向洋身上,以更深刻、更复杂的方式,继续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