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从来如此,便对么? 晚唐:吾即天命
“位分尊卑分属从来都是天定,我们生来就是这样的命,能在府里有一处容身之地,安安稳稳的活著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
似乎是怕他再闯下什么祸端,她的话语里带著一种深切而又近乎绝望的担忧。
“认命?”
许构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直欲噬人的戾气,但看著眼前如同受惊小鹿一心为他考虑的少女,终究还是將胸中那些翻涌上来的激烈话语咽了回去,只是低声道。
“芸娘,活著也分很多种。
像我耶娘那样累死病死,是活著;像我们现在这样,隨时可能因为一个不慎惹人不快就被打死,也是活著。
我不想要这样活著,不想我的子子孙孙一出生就带这副沉重的枷锁,被人当做牛马牲畜,你明白吗?”
看著许构眼中迸发出的炙热火焰,芸娘怔住,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而后又化为深深的恐惧,她怯怯地低声道:“狗儿哥,別想这些了……从来如此的。”
“从来如此,便对么?”许构几乎是脱口而出,这句话在他现代的灵魂里迴荡过无数次。
“王侯將相,寧有种乎?他们生来高高在上,但並不意味著我们就命如草芥,这世道,也不该是这样。”
芸娘愣住,她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主家生来富贵,他们生来贫贱,主家供给他们衣食,他们为主家做牛做马,难道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许构这些离经叛道的言论,像重锤一样敲击著她从小被灌输的认知世界,让她既感到一种莫名的、触碰到禁忌的战慄,又本能地感到一阵恐慌。
“狗儿哥”她的声音更低了,带著几分哀求:“你別这样想……好好的,我们好好的,不行吗?我……我只盼著你平平安安的。
这些胡话,你以后也千万千万不要再说了。”
看著她嚇得如同风中落叶的模样,许构胸中的无尽怒火像是被灌注了一方坚冰,只剩下满满的凉意和一种沉重的无力感。
他怎么忍心苛责她?
她的恐惧,或许才是这深渊里最真实的生存法则。
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许构放缓了语气,带著一丝疲惫道:“好,不说这些了。
芸娘,你知不知道,律令上有没有什么脱离奴籍的法子?”
乱世將至,他必须找寻到一个途径,跳出这片牢笼,去拥抱外间广阔的天地。
他不是没有想过伤好后逃走,但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隨即就被否决掉了。
唐代实行严格的籍帐制,所有人员往来都需要有“公验”,也就是西游记中的通关文牒,有了它,走关津、渡口、官道才能一路畅通。
而且奴婢作为主家的財產,是没有独立户籍的,一旦离开主家立马就变成了“浮浪户”。
这时候如果遇到巡街武侯或坊正盘问,结局只有一个。
当场暴露。
就算你幸运值拉满,侥倖躲过白天的巡查,也不一定躲得过夜间宵禁。
那么有人问了,既然城里不好藏,我去乡里躲起来呢?
答案是只会暴露的更快。
中古农村多是聚落而聚,骤然出现一个口音、衣著举止与当地人格格不入的生面孔,很容易引起乡民怀疑。
更要命的是,唐律还实行“伍保连坐法”,法律明確规定邻里有义务互相监督,如果出现逃户、盗贼等情况,而伍保之人知情不报或者窝藏,將受到连带处罚。
这进一步压缩了逃奴在野外的生存空间,除非是被同样的豪门大户隱匿或者被寺院收容,若不然,百分之百是被扭送执官的结局。
这还是在主家没有在意的情况下,如果主家报官,官府还会发“捕亡牒”,也就是通缉令,州郡內的关津要道都会严密盘查。
一句话,在地方秩序还没有崩溃的情形下,逃是逃不掉的,也无处可逃。
眼下要想儘快脱离奴籍,还是得走合法途径。
另一边,芸娘见他不再说那些骇人的话,稍稍安下几分心。
虽对他突然有此一问不解,但见他如此执著,还是循著记忆回想了一下,回道:“听……府中老人閒谈时提及,似乎是有三种法子。
一是遇上朝廷大赦,恩及奴婢;二是攒钱自赎或者有人赎买,主家若开恩便可放还为良;地方上如果有大的战事,官府也可能会从奴婢中招募勇健,如果立下战功,就可以由官府主持脱离奴籍。”
赦免、赎身、军功!
这三个词,尤其是军功,如同暗夜中劈开的闪电,瞬间照亮了许构几乎绝望的心田。
乱世將至,这不正是最好的道路吗?
就算是做一个小兵,辗转於沟壑,与人捉对廝杀,也好过眼前这绝望的生活罢。
然而,芸娘接下来的话,却似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可是……狗儿哥。“”
她怯怯地补充道,声音低若蚊蚋:“我……我进府这些年,还从没听说过,府里有哪个年轻奴婢是真能被放还为良的,那些,都……都只是说说罢了……”
是啊,希望何其渺茫。
杭州地方,太平了两百多年光景,哪里会突然到要从奴婢中招募健勇的地步。
退一步讲,就算是真有这样的机会,在这视奴婢为私產的时代,主家又凭什么放一个年轻力壮的奴僕去从军?
更何况,他还是家生子,父祖三代人都几乎与这高门大院捆绑在一起,想挣脱,谈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