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莫自误 晚唐:吾即天命
“你胡唚什么?”
吴进禄当然不能认也不敢认,最初的惊骇退去,闻言他將脸上那抹惊骇硬生生扭曲成一种被污衊后的暴怒。
“我看你还是被打的轻了,明明是你坏了府里的规矩,活该受此刑罚。竟还敢血口喷人,栽赃陷害,攀诬於我,真真是自寻死路。”
他一边说著,脑中却如风车般急速飞转,將此事前前后后每一个关窍都重新捋了起来。
许不羡因嫉生恨,与他一拍即合,绝无出卖自己的理由。
那几个行刑的粗仆,都是嘴巴严实之人,又收了好处,断不会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中间传话之人,更是心腹……
各个环节严丝合缝,绝无可能留下把柄。
这么一看,许狗儿多半也只是濒死之际胡乱猜测一番,绝无实证。
想到这里,吴进禄心头最后一丝慌乱也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戏弄的恼怒。
他微微俯身,凑近许构。
“我告诉你,阎王不收你,是嫌你这条贱命污了地府的门槛,但你若以为凭几句不知从哪个阴沟里听来的疯话,就能隨意攀咬,那就是大错特错了。”
“而且在这许府,我只认一个神明,那就是郎主定的规矩,你触犯了规矩,就该受罚,至於你那些无凭无据的疯话……”
他直起身,掸了掸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眼神冰冷。
“我念在你重伤糊涂,不与你计较,但你最好识相点,管好自己的舌头,若是让我听到些风言风语,或者再看到你接近不该接近的人……”
他顿了顿,留下一个充满恶意的停顿,才缓缓道:“你是厩丁,天天与牲畜打交道,该明白,拾掇一个人比收拾一头活蹦乱跳的牲口要容易得多。”
说完,他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这一次,他的脚步沉稳而有力,带著一种重新掌控局面的自信,他甚至细心地將破旧的柴房门重新掩好,帮许构隔绝了內外。
只是他没有注意到的是,一道纤弱身影就隱在墙根阴影里。
……
吴进禄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柴房內重归死寂,只有那盏被遗落的灯笼散发著奄奄一息的光晕。
许构躺在干扎的草堆上,背后火辣辣的疼痛依旧,但胸腔中因对峙而激盪的戾气却渐渐平復下来。
吴进禄离去前色厉內荏的威胁,如同败犬的远吠,在他心中属实激不起太多波澜。
跳樑小丑罢了。
一个清晰的认知浮上心头。
吴进禄,乃至这许府內的大多数人,他们目光所及,不过是这一方宅院內的尊卑倾轧,是眼前那点可怜的权势和私慾。
他们如同井底之蛙,爭斗著井口狭小的天空,却不知井外早已是山雨欲来,天地將倾。
用不了几年,这曾经煌煌的大唐,这维繫了数百年的门第秩序,都將在燎原的烽火中颤抖、崩塌。
届时,什么主家,什么奴籍,什么高门望族,在绝对的暴力与混乱面前,都將重新洗牌。
吴进禄费尽心机,苦苦所求的不过是一个有几分姿色的婢女和一点微末权势罢了。
自己一个知晓歷史走向、身负超越时代知识的灵魂,若將精力耗费在与这等货色的宅斗內耗上,就是真正的自误了。
他就像路边聒噪的蛤蟆,可以膈应人,却阻挡不了行路人的脚步,並且早晚会被一脚踩死。
要说当前最紧要的,还是得先养好这身伤。
然后,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等待並抓住每一个可能的机会,斩断奴籍的枷锁。
黑暗中,许构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门外。
月光將院墙的轮廓勾勒得如同囚笼的柵栏,但他的目光,却仿佛已穿透这高墙,看到了远方天地交界处,已经燃起的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