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许家父子 晚唐:吾即天命
此刻,竟以这样一种方式,如此真切地出现在他的耳边。
歷史不再只是书卷上冰冷的文字,它化作了许承宗口中咬牙切齿的恨意,正咆哮著向自己逼近。
许承宗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想我许家,世代簪缨,诗礼传家,郡中议事,却只是如商人一般被商借,还要出什么劳什子的军需帛和粮草供养他们的军士。
为人作嫁,看人脸色,这口气,孩儿实在难以下咽。”
许延心静静听著,脸上看不出喜怒,只问:“莫非,董昌钱鏐杜稜一十三將在你眼中皆是粗鄙武夫?”
“自是如此。”
许承宗语气激愤,如数家珍般贬斥道:“董昌不过一乡间土豪,王郢之乱纠集土团乡夫,这才侥倖得了势;
钱鏐一盐梟耳,少时不修经明行篤之业,反效方士术家,窥探图讖纬书,妄解天机,长成乃做贩卖私盐勾当,与盗贼无异;
杜稜匹夫之徒,只是有几分勇力罢了……余皆碌碌庸人,唯余杭凌文举乃吴虎臣凌统之后,勉强算是出身可具。”
许构在一旁默默听著,心中却是雪亮。
这位郎君,只见他人出身寒微,却不见他人乱世中搏杀出的才具与实力。
这等眼高於顶、不识时务的心態,在这即將到来的乱世,无疑是已有取死之道。
许家这艘大船,掌舵者或许还算清醒,但未来的继承人是如此,前景实在堪忧,也难怪这个家族自唐以后再难登史册,连县誌都上不了了。
许延心静静听著,待他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痴儿啊痴儿,你只看得到他们出身寒微,却总是下意识忽略他们的才具。
昔年王郢作乱,江南骚动,董昌首倡兴兵討贼,保境安民,由是名望日重;钱鏐討贼无数,未尝一败,可见知兵;杜稜素有勇名,所以新城千余土团乡兵共推他为统兵十將,统领武安都。
连不识一丁的土团乡夫都知道在这乱世中要倚仗什么人,偏生你还守著门第高低孤芳自赏。”
他微微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失望:“承宗,诗书文章是太平年景的锦绣,刀枪钱粮才是这乱世立足的根基。
我许家累世清名不假,但若只知抱著门第空架,看不清时势,分不清轻重……终有一天会大祸临头的。”
“父亲再是如何说,我也难解心头这鬱结之气。”
许承宗梗著脖子,犹自不服:“当年王郢、曹师雄为乱时,若我许家也能顺势拉起一都人马,何至於今日仰人鼻息,受这人家嘴皮一动咱们就要破財破家的窝囊气。”
“你既知兵权之重,如今深悔,未尝晚也。”
许延心听到他这么说,难得欣慰几分,语气陡然变得锐利,目光如炬,紧紧盯住儿子:“你若真有此心,为父便支持你。
府中钱財,可支用大半以应你起兵;庄客、子弟、健壮奴婢,皆可由你挑选,你,此刻便可为我许家,拉出一都人马,你可能做到?”
机会!
脱离奴籍的机会!
许构在阴影中屏住了呼吸,静静的等待许承宗的抉择,也可能是他命运的审判。
然而许承宗的表现却让许构大失所望,闻听此言他脸上的激愤瞬间凝固,继而转为一种被看穿底色的慌乱。
他张了张嘴,或许想说什么豪言壮语,但一想到要亲自与那些粗鄙武夫为伍,风餐露宿,甚至刀头舔血……骨子里的文弱与怯懦立马占据了上风。
他避开了许延心的目光,低下头,声音细若游丝,与方才的慷慨激昂判若两人:“此事……千头万绪,如今大敌当前,仓促行事恐非良策,还需……还需从长计议……”
许延心眼中最后一丝期待彻底熄灭。
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他疲惫地闭上眼,復又睁开,目光掠过满院低头屏息的奴婢,最终,在许构沉静挺直的身影上极快地停顿了一瞬。
那一眼,含义复杂。
有对比,有衡量,有一闪而过近乎荒谬的比较,或许,还有一丝对儿子不成器的无奈。
轰!
许承宗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眼。
父亲眼中的失望,以及那毫不掩饰的对比,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他骄傲的心房。
父亲……父亲竟然拿他,和一个低贱的圉人做比较!
奇耻大辱!
这简直是比钱塘之辱更甚的奇耻大辱!
他不敢对许延心表露半分,只能將这股邪火,死死地压在心里,而那火苗,已然灼灼地锁定了那个名叫许狗儿的圉人。
一切,都是因为这个不安分的贱奴。
“罢了,还是说说局势吧。”
许延心主动结束了这场註定没有结果的对话,声音带著无尽的疲惫与苍凉。
“司空高公(高駢)不日便要到镇(镇海军),隨行的有旧將数十员,西川、荆南二镇精兵两万,数日前,草贼闻讯便解了润州之围,转道南下了。
草贼大军走得是官河一线,大军走陆路,輜重走水路,从丹徒出发,过武进、无锡一路不作停留,照此速度,估计十至十五日便到我杭州境內了。”
“风雨欲来啊,早做准备吧。”许延心最后看了一眼那匹神骏的照夜狮,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许知节紧隨其后。
许承宗落在最后,目光在许构身上狠狠剐过,仿佛要將这个让他蒙受二次羞辱的罪魁祸首生吞活剥。
最终,却也还是拉不下脸,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拂袖而去。
许构依旧站在原地,木叉杵在地上,手心微微沁出汗。
天可怜见,咱什么都没做,怎么就被这公子哥记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