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城破变起 晚唐:吾即天命
看著远处城墙下血肉横飞的景象,听著震天的喊杀与哀嚎,他们这一小撮人反而陷入了一种与战场氛围格格不入的悠然状態中。
紧绷了许多日的神经,因为知道自己暂时安全,竟难得的鬆弛了下来。
姚安缩著脖子,小脸煞白:“箭…箭也太密了,这怎么冲得上去……”
“偶得爷娘誒,不是说这云梯上有鉤子鉤在城墙上吗,咋一推就倒咧?这么高落下来,那上面的人不都摔成肉泥了?”
看到云梯被守军奋力推倒,上面的士卒如同下饺子般摔落,赵传张大了嘴,憨厚的脸上满是惊惧。
“你有鉤子人家就没得破坏鉤子的工具啦,这叫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张延寿理所当然的回道,许构扭头看他一眼,没想到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肚子里还有点笔墨。
常弘遇咂咂嘴:“瞧见没,那边那个一手盾牌(膝排)、一手横刀的,砍翻了好几个,够猛!
唉,可惜了……”
眾人竟七嘴八舌地议论著,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大戏。
许构没有加入討论。
他沉默地坐著,目光死死钉在城墙上。
他在观察,在学习,云梯的架设点、守军反击的节奏、箭矢的覆盖范围……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中飞快运转。
这是用无数鲜血和生命做教材的课堂,他必须珍视。
在许构看来,攻城战才是集攻守双方最巔峰的智慧与意志的对决,是中古以前战爭最高指挥艺术的体现。
譬如玉璧之战,高欢七出奇计,而韦孝宽见招拆招,最终逼得一代名王饮恨退兵;建康攻防,宇宙大將军攻城妙招层出不穷,羊侃以超凡的预见性和应变能力一一应对,全数破解了侯景的招数,最终在羊侃病逝后,侯景才如愿攻克台城。
像宋以后的那些大的攻防战役,其实很少出现这样纯粹的古典战爭艺术对决了。
那些比较经典的攻防战如襄阳保卫战、钓鱼城之战、松锦大战,基本上都是双方在围绕后勤组织、火力运用、政治瓦解、大兵团调动等常规手段。
这其中固然有战爭形式发生变化的原因,但是也再难见到攻守双方奇计百出,你来我往见招拆招的巔峰对决了。
许构就这么直勾勾的盯著前方城头上的动静,第一次直观地感受这个时代的战爭。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队副传令让他们起身活动一下手脚,列队向前,排在他们身前的只有一个战斗序列了。
等城上目前正在攻城的500人退下,下一波500人上去,再后继就是他们这十队了。
等会他们將跟著副將禇怀德冲城。
眾人沉默跟在葛从周身后,再无刚才討论兵事时候的轻鬆写意,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东城方向骤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这道声音匯聚成的声浪,甚至短暂压过了西面的廝杀,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只见那段城墙上,一桿绣著“天补平均”四个大字的褚黄色大旗,被人奋力插上垛口,迎风猛烈舒展。
紧接著,越来越多头系黄色抹额的草军士兵蚁附而上,占据了城头。
“破了!城破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许构一火的所有人,包括他在內都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终於不用再去爬那该死的城墙,不用面对滚木礌石和金汁,他们,活下来了。
那些已经经歷了一轮廝杀被轮换下来、还有一直在后方静坐的士卒,见此一幕更是彻底放鬆了下来,脸上甚至露出了笑容。
劫后余生的庆幸之感涌上每个人心头。
而就在城西这边几乎所有草军將士都因城破而鬆懈下来的剎那。
余杭西城门,那扇包著铁皮、衝车冲了上百次都巍然不动的厚重城门,竟从里边猛地洞开了。
“杀——!”
伴隨著决死的怒吼,一支兵马如同困兽出笼,以二三十骑兵为锋锐,步兵紧隨其后,朝著城外的草军阵线发起了亡命衝锋。
为首两员將领,正是陈晟、陈询兄弟。
为了搏一条生路,这支残军的战斗意志和衝锋速度快得惊人,气势更是透著一股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凶劲。
许构暗呼一声大事不妙,尼玛,谁能拦得住一支想回家的军队啊。
真忘记八百桂林戍卒,为了回家一路打穿大半个地图的故事了吧。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直抱臂沉默的閔彦,身体猛地绷直。
他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第一次迸发出一种直欲嗜人的光芒,看得许构心头一激。
这廝,跟他听说芸娘被指婚那天的状態有点像,这是想大开杀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