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风雨骤紧 激荡年代之钢铁大亨
那位朱科长甚至没在调查组里,仿佛之前那场咄咄逼人的检查从未发生过。
对方的战术已经升级,目標非常明確,直指企业的核心——帐目、税务,以及最根本的经营权合法性。
调查组立刻兵分几路,像梳子一样插进了红星厂的各个角落。
审计局和乡镇企业局的人联手,首要目標就是调阅厂里所有关於资產、承包的协议、会议记录、帐目。
他们要求陈厂长和陆为民提供当初承包的“全套合法文件”,包括镇集体討论记录、上级批覆、资產评估报告、承包合同正式文本等。
当陈厂长只能拿出那份由他、王镇长、陆为民三方简单签字的內部协议,以及一些补充说明时,调查组的人脸上露出了预料之中、略带讥誚的严肃表情。
“就这些?没有镇资產管理办公室的正式批文?没有在县局备案?这不符合集体企业承包经营的规定程序啊,陈厂长。”
他们仔细审查协议中关於利润分配、风险承担、资產处置的每一条款,不断追问细节,並开始核对帐目上每一笔与承包相关的资金往来,试图找出“侵占集体利益”或“承包关係不成立”的证据。
税务局的人则重点核查增值税、所得税的申报缴纳情况,核对销售收入与出库记录、银行流水是否完全匹配,对任何一点时间或金额上的微小差异都追问不休,並开始抽查库存原材料和產成品的盘点记录,隱隱指向可能存在的“帐实不符”或“私设小金库”。
工业局的人,则分別找不同岗位的职工“了解情况”,问题不仅涉及生產流程、物资採购,更刻意引导职工谈论“厂里谁说了算”、“奖金怎么发”、“觉得厂子是集体的还是个人的”等敏感话题,试图从基层寻找对承包关係或陆为民个人权威不利的“群眾反映”。
整个红星厂,瞬间被一种更深层次的紧张、压抑甚至恐惧的气氛笼罩。
工人们窃窃私语,眼神中充满不安。
会计老周和出纳被问得满头大汗,翻箱倒柜地找凭证,应对著关於承包利润分割的尖锐提问。
陈厂长和陆为民更是疲於应付各个小组的隨时询问,尤其是关於承包合法性的詰问,让他们难以自圆其说。
调查组的態度冰冷而强硬,带著一种“不查出问题不罢休”的劲头。
他们不认可红星厂“特殊时期特殊办法”、“事实承包形成经营效益”的解释,不断强调“制度就是制度,程序必须合规,集体资產不容模糊处置”。
任何一点小小的瑕疵或解释不清的地方,特別是承包协议本身的简陋和程序的缺失,都被他们记录下来,作为“重大疑点”和“违规证据”。
显然,他们不是来帮助红星厂“规范管理”的,而是带著明確的预设结论——这个厂子的承包经营本身可能就有问题——来寻找证据的。
所谓的“全面检查”,成了一场精心策划的、旨在从根本上否定陆为民经营合法性、甚至可能追溯追究责任的审查。
红星厂之前所有的整改努力、寻求沟通的尝试,在更高层级的意志、更专业的查帐手段和这柄直指命门的“合法性”利剑面前,似乎瞬间变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成为“试图掩盖更深层次问题”的徒劳。
王镇长得知消息后,气得在镇里拍了桌子,但面对由县里多个实权部门组成的、高举“规范集体资產管理”大旗的联合调查组,他一个即將退休的乡镇领导,尤其是当初的默许者,此刻话语权已然有限,甚至自身也可能被捲入。
市里吴科长那边,或许“风声”还在酝酿,远水难解近火。
陆为民站在喧囂的厂区,看著那些陌生而严肃的面孔在自己的厂子里穿梭,索要著那份他心底也知其脆弱的协议,心中充满了愤怒,但更多的是冰冷和清醒。
他意识到,这已经不再是简单的企业竞爭或管理摩擦,而是上升到了行政层面,针对他个人经营权合法性、甚至可能触及“侵占集体资產”红线的致命打压。
对方动用了更强大的国家机器和更上纲上线的理由,目的就是要从根本上瓦解红星厂的生存基础,乃至將他个人置於极为危险的境地。
考验,骤然升级到了最残酷、也最本质的层面。
红星厂这艘刚刚还清债务、准备扬帆起航的小船,此刻正被无形的巨浪和足以击穿船底的暗礁裹挟,面临著粉身碎骨的危险。
而陆为民,必须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针对“原罪”的压迫中,找到那一线渺茫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