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龙窑试火 明末拆砖人
崇禎二年的夏天,南泥湾的太阳算不上毒辣,却把这片刚冒出生机的土地晒得暖洋洋的。湛蓝色的天空乾净得像块刚洗过的绸缎,几缕薄云飘著不肯走,柳川河的水汽裹著风,吹走了土腥味,倒让人觉得清爽。这光景,若是太平年月,该是农人歇晌、孩童嬉闹的好日子,可乱世里,连好天气都带著点小心翼翼的意味——远处荒坡的歪脖树下,几个山西流民正探头探脑,穿破棉袄的老汉攥著磨亮的木杖,嘴里反覆念叨“给口饭吃”,却没敢再往前挪一步,乱世的规矩,他们比谁都懂:活下去,先得学会藏起欲望。
窑顶的烟囱刚砌了半截,临时烟道里冒出的淡青烟,在蓝天下拉得细细的,像条没骨头的丝带。张大碗捧著干松针,心里直打鼓——这龙窑比他以前烧的土窑大三倍,顺著山坡蜿蜒下去,黄生生的陶土裹著新泥,缝隙里还沾著草屑,活脱脱一条刚睡醒的土龙。他烧了一辈子陶,从没见过这般架势,直到看见窑门处贴著的“火候刻度图”,炭灰画的线条清清楚楚,旁边还写著“初火:手背试温不烫”“旺火:烫至缩手”,这才鬆了口气。你可別小瞧这张图,乱世里做事,光有老手艺不行,还得有新法子,陈建国这小子,算是把“经验+琢磨”玩明白了。
“大碗叔,您这大碗的绰號不是白叫的,您的经验谁也比不了。稳著来,柳川河的胶泥黏性足,错不了。”陈建国递过硬木柴,指尖沾著陶土,指甲缝里嵌著炭灰——凌晨和张大碗修整窑壁时蹭的。他抬头望天,蓝天亮得晃眼,连远处烽火台的残基都镀了金边,心里却没那么轻鬆。这龙窑烧的不是陶碗,是南泥湾的命:粮要存,武器要造,几百號人的活路,全在这一窑火里。乱世之中,所谓希望,从来不是等来的,是实打实烧出来、拼出来的。
第一窑没装满,却摆得有模有样:八十个陶碗坯口沿捏了浅纹,是张大碗的老手艺;四十个盘子坯底刻著“南泥湾”,是二娃歪歪扭扭的杰作;十个储粮罐坯加厚了罐壁,扛造;最关键的是四十个陶製手雷罐坯,分两种型號,罐口留孔、罐身刻纹——这是陈建国凭前世记忆改的。你看,乱世逼人成长,以前烧陶是为了餬口,现在烧陶是为了保命,用途变了,心思也就更细了。
点火很顺利,松针一燃,淡蓝色的火苗“腾”地窜起来,张大碗赶紧用木板挡风:“火要柔,先暖窑,急了就白费功夫。”这话里藏著老祖宗的智慧,做事和烧窑一个理,欲速则不达,尤其是在乱世,稳比快更重要。窑烟裹著松香味往上窜,惊飞了树杈上的麻雀,却引来了一群围观的人:王老实攥著青黄豆荚,时不时尝一粒;二娃扒著窑缝往里瞅,被热气烫得缩手还咧嘴笑;林阿青带著女民兵拎来米汤,眼神直往窑口瞟。这群人,以前要么是军户,要么是流民,现在聚在这儿,盯著一窑火,就像盯著全世界的指望——乱世里,能有个共同的目標,就是最大的慰藉。
麻烦还是来了。旺火阶段,李旺攥著块裂了的碗坯跑过来,声音拔高:“大碗叔,有个碗坯裂了!”张大碗心里咯噔一下,按老法子烧的,咋会裂?他蹲在地上画圈琢磨,陈建国却先伸手拦住,拿竹片探进窑里转了圈:“是温度不均,龙窑长,上风头火猛,下风头温低。”当即让张大碗带人在窑壁凿了五个火眼,轮流添细柴。你看,遇到问题,光靠老经验不行,还得有新思维,这就是乱世里的生存法则:既要守得住根本,又要破得了常规。
眾人七手八脚忙活起来,窑边一派热火朝天。陈建国守在窑口,每隔一刻钟就探一次温,汗珠子滴在陶土上晕开湿痕,却顾不上擦。他心里清楚,这一窑不能败,败了的不只是一窑陶,还有大伙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心气。乱世之中,心气比粮食还金贵,一旦散了,再想聚起来就难了。
半夜时分,窑边的人都没走,围著窑坐著聊天:王老实讲打猎的险境,畅想著以后有了好武器就不用怕韃子;二娃缠著林阿青教射箭,眼里满是杀韃子的渴望。陈建国盯著窑烟,忽然说:“烟变浅了,添点带潮气的新柴,补点水汽,陶坯不易裂。”张大碗赶紧照做,手都不抖了。夜色里,窑火映红了每个人的脸,他们不知道,千里之外的草原上,还有一群汉人,正过著比他们难上百倍的日子。
当南泥湾的龙窑火光正旺时,草原上的暮色已经沉了下来。崇禎二年七月的草原,风裹著马粪与青草的混腥气,刮过察哈尔部的木柵栏,捲起满地发黄的枯草。那些老榆木柵栏裂著缝,缠著头马的鬃毛,像一道道结痂的伤疤,圈著六七百从云州镇掳来的军户——苏翠儿就在其中。
苏翠儿缩在柵栏最里侧的草堆旁,怀里抱著个破陶罐,罐底还沾著米糠。风从柵栏缝钻进来,灌进她洗得发白的蓝布单衣,冻得她胳膊起鸡皮疙瘩。她这一辈子,活得像棵被风吹来吹去的草:在陕西逃荒,到云州镇落脚,城破时亲手砍死投降的秦守义,成了蒙古人的俘虏。世人或许会骂她不忠不义,可在乱世里,“活下去”这三个字,能压过所有的礼义廉耻。
雨停后,她趁没人注意,伸手接了些残雨擦脸。二十二岁的年纪,本该描眉画鬢,可她脸上留著逃荒时的浅疤,只有一双眼睛,被雨水洗过之后,亮得像黑琉璃。她知道,自己现在是巴图等人眼里的玩物,生死全在一念之间,想要活下去,就得让自己“有用”,哪怕是作为玩物的价值。
老章京巴彦的出现,打破了短暂的平静。他斜挎著弯刀,目光像鉤子似的扫过苏翠儿:“小娘子,倒会收拾自己。”两个时辰前,她因为起身慢了,挨了三鞭子,后腰的刺痛还在隱隱作祟。苏翠儿垂下眼,故意露出一小片瓷白的脖颈,动作带著怯懦:“章京大人。”她心里清楚,乱世里的女人,尤其是俘虏,尊严不值一文,適当的顺从,是活下去的筹码。
巴彦的眼睛又立来了起来,“巴彦章京,台吉大人喊您过去议事呢!让您快点过去。”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在不远处。
一个身材高挑的甲兵走了过来,这个甲兵叫帖木儿,从看到苏翠儿的第一眼,就被苏翠儿的惊艷到了。
趁巴彦不注意,偷偷往苏翠儿陶罐里塞了块干肉,低声嘱咐到:“別乱跑,这里规矩大著呢。”刚才送乾粮时,也是他悄悄塞了块奶干。在这人人自危的草原上,这点不掺杂质的善意,比黄金还珍贵。
巴彦骂骂咧咧地走了,帖木儿又递进一包奶干:“藏好,明天跟他去主营,少说话多点头。”
苏翠儿捏著温热的奶干,眼眶发潮。她小心地把奶干藏进陶罐,又用残雨把脸擦得更乾净——她得让自己看起来更“值得”,才能多活几天。梳理头髮时,她摘下缠在发间的枯草,扔向柵栏外的篝火,火星子晃了晃就灭了,像她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
夜幕降临,草原的星星密得能照见草叶纹路,银河横在头顶,壮阔却冰冷。柵栏外的篝火映著军户们的脸,老军户打盹,妇人抱著孩子哼著走调的云州童谣,那调子在夜里格外揪心。苏翠儿裹紧单衣,摸到內侧的补丁——那是用娘生前的袄子碎布拼的,她想起娘在灯下缝补衣裳的模样,心里一阵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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