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宣化商队 明末拆砖人
刘掌柜捡起陶碗敲了敲,清脆的声响在棚外都听得真切,他頷首道:“就按之前议定的,每月两千个碗、一千个盘子,我全收了。硫磺铁料下次送货时一併带来,我老刘做生意,向来童叟无欺。”说罢却话锋一转,“听说你这南泥湾的庄稼长得格外旺?带我去瞅瞅。”
陈建国心知刘掌柜是个精明人,便引著他往军户的自留地走。田埂上的黄豆棵子长得比人腰还高,豆荚饱满得快撑裂;萝卜叶子翠绿油亮,扒开土能看见半截白净的萝卜身子;最惊人的是晚玉米,秆子粗壮如小臂,玉米穗子又长又沉,压得秸秆微微弯曲。刘掌柜蹲下身,手指捻起一片玉米叶,又扒开土看了看土壤成色,眼里渐渐有了精光:“建国老弟,你这地的肥力不对劲啊,寻常粪肥养不出这长势。赵文跟我提过一嘴,说你们有种『磷肥』能让庄稼增產?”
陈建国早有准备,转身让伙计取来一个陶罐,里面装著灰白色的磷肥粉末。“这就是磷肥。”他倒出少许在掌心,“碾碎的骨粉掺了草木灰,还加了些窑里的熟土,肥效稳得很。”刘掌柜拈起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指尖捻了捻粉末质感,忽然一拍大腿:“这是大商机!我在宣化的两百亩玉米,去年亩產才两石,要是用了这东西能增產,咱的合作可就不止陶瓷了。”
“每亩用六十斤,一斤十文钱。”陈建国沉声道,“只要水源跟得上,亩產至少增五成,达不到这个数,我分文不取。”刘掌柜眼睛瞬间亮了,掰著指头一算:“两百亩地就是一万两千斤,合一百二十石,半个月內能不能凑齐?赶在抽穗前用上正好。”
陈建国没立刻应下,只说要合计一番。送走刘掌柜去歇脚后,他立刻找来了马鸣佩、柳嫂和李根生。“两百亩地的磷肥,得一百二十石。”陈建国在地上划著名算,“磨粉需要石磨,现在的两盘不够用,得再添五盘,一盘二两银子就是十两;运料得用毛驴,十头壮实的,按三两一头算三十两,加起来正好四十两成本。”柳嫂接话:“新收的流民有的是力气,管饱饭就能干活,人工不用额外花钱。”李根生也点头:“一百二十石磷肥总价一百二十两,除去四十两成本,净赚八十两,比龙窑的利润高出好几倍!”
几人一拍即合。陈建国再找刘掌柜时,底气十足:“半个月內交货没问题,但磷肥量大沉重,得劳烦您派车队来拉。”刘掌柜闻言欣然应允,当场掏出四十两银子:“这是三成定金,我信得过你。”陈建国收起银子,心里彻底踏实了——这笔钱购买毛驴、石磨的成本了,南泥湾的底气又足了几分。
当晚南泥湾摆了接风宴,油灯掛在木架上,暖光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泛著红光。柳嫂带著妇女们燉了黄豆野猪肉,瘦肉燉得酥烂,汤里加了野山椒,辣得伙计们吸溜著嘴还不停往碗里添;新收的土豆烙成饼,金黄金黄的表面撒著盐粒,咬开又香又软。
刘掌柜喝著南泥湾自酿的红枣杂粮酒,酒液甜滋滋的不辣喉,话也多了起来:“你们没去过京城,是不知道那地界有多繁华。近百年没沾过战事,棋盘街的绸缎庄从早到晚挤不动人,珠宝行的伙计算盘打得比说书先生的快板还响。”他呷了口酒,眼里满是嚮往,“朝廷的三大营更是气派,德胜门外操练时,盔甲反光能晃花眼,民间都传『京营一声吼,北漠抖三抖』。有回我在张家口遇著个退伍的京营老兵,他说三大营里的神机营最是厉害,鸟銃齐发时跟打雷似的,韃子骑兵见了都得绕著走。寻常百姓家要是出个京营士兵,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逢年过节乡邻都得上门道贺,那真是『沾了天子的光』。”
刘掌柜不知道的是,这三大营在京城老百姓眼里,那是威风赫赫,但是承平几百年没有经歷过的战火的军队,是没有牙的老虎。
就在南泥湾接待起步阶段的第一个大客户的这段时间里,京城,阴历六月十八,乾清宫。
十七岁的崇禎把袁崇焕的奏报往御案上一拍,瓷杯里的茶水溅了满案。“反了!简直反了!”少年天子气得脸颊涨红,声音都发颤,“毛文龙好歹是个总兵官,说斩就斩?袁崇焕眼里还有朕,还有朝廷法度吗?”
贴身太监大气不敢出,只敢悄悄擦拭案上的水渍。崇禎在御书房里踱了三圈,胸口的怒火像烧红的烙铁,恨不得立刻下旨把袁崇焕抓来问罪。但脚步渐渐慢了,指尖摩挲著奏报上“皮岛尾大不掉,不除恐为后患”的字句,心里咯噔一下——辽东还得靠袁崇焕扛著,后金虎视眈眈,这时候换帅,万一防线崩了怎么办?
冷静下来的崇禎咬了咬牙,传旨:“召內阁、兵部、科道官议事,尤其让工科给事中毛羽健过来。”他心里门儿清,毛羽健那傢伙敢说敢骂,最看不得这种“擅权”的事,让他来,正好听听不同声音,也能看看群臣到底怎么想。
御书房里很快站满了人。崇禎坐在龙椅上,脸色依旧沉得能滴出水:袁督师擅杀大帅,诸卿以为当如何?就是让大家都说说,该怎么处置?”
成基命第一个站出来,躬著身子小心翼翼道:“陛下,毛文龙虽有贪墨之嫌,但擅杀非国法所容。然辽东防线倚重崇焕,此时追责恐动摇军心,不如先切责,令其戴罪立功。”
意思就是“皇上啊,我讲实话,这事得两说。毛文龙確实有贪墨、虚报军餉的毛病,但袁崇焕没请示就杀人,確实坏了规矩。可眼下辽东离不开他,要是这会儿追责,军心一乱,后金趁虚而入就麻烦了。不如先骂他几句,让他戴罪立功,再慢慢查毛文龙的罪状。”
王洽紧跟著附和:“成大人说得在理!毛文龙在皮岛都快成土皇帝了,私通后金的传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袁崇焕这是为了整肃军纪。陛下得抓大放小,以战局为重啊!”
“放屁!”一声怒喝打断了王洽的话,毛羽健往前一步,梗著脖子道,“荒谬,边將专杀之先河一开,朝廷威严何在?今日袁崇焕敢斩毛文龙,明日便敢藐视君上!臣请陛下下狱治罪,以正国法!”这毛羽健急眼了,比皇上还急,就差痛哭流涕了,他要表达强烈的要求:“皇上啊,您可得想明白了啊,这根本不是战局的事,是规矩的事!今天袁崇焕能擅自斩总兵,明天就能擅自调大军,后天是不是就敢对著朝廷指手画脚了?这口子一开,以后边將都学著来,朝廷还怎么管得住?必须把他抓起来治罪,千刀万剐,杀一儆百!”
群臣立刻分成两派,吵得不可开交。崇禎坐在上面,耳朵听著爭论,心里跟明镜似的:成基命和王洽是怕乱了辽东,想维稳;毛羽健是死磕规矩,怕权臣专权;还有那些没说话的,要么是观望,要么是想看风向站队。
他手指敲击著御案,心里盘算:袁崇焕杀毛文龙,固然可恨,但辽东的烂摊子,除了他,暂时还真没人能接。可这口气咽不下去,也不能让袁崇焕觉得朕好拿捏。
沉吟半晌,崇禎猛地一拍案:“都別吵了!传旨:袁崇焕擅杀大帅,殊为不当,著严旨切责!令其立刻上报皮岛善后方案,务必稳住军心。毛文龙的罪状,让兵部联合科道官仔细核查,如实奏来!”
说完,他瞥了一眼毛羽健,见这傢伙虽然还憋著气,但没再反驳,心里微微鬆了口气——既没丟朝廷的面子,也没逼反袁崇焕,算是暂时稳住了局面。可他心里清楚,这事儿不算完,袁崇焕的胆子这么大,以后可得多留个心眼。御书房的烛火映著他年轻却满是算计的脸,一场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等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