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这天还没出腊月，天黑得早。

这一天，几乎是除了年夜饭以外，各家各户吃得最丰盛的一餐。

白天拿去祭祀土地公的鸡鸭牲畜、腊肉熏鱼、五穀瓜果，统统又搬了回来。村民们饱餐一顿，算是为接来下的繁重的春耕活儿，养把子力气。

这可又把狗剩子馋坏了。

他闭上双眼，深深地嗅了一口。

今晚厨房里飘出的炊烟，有著浓浓的油脂味儿，格外香。铁铲刮锅子的声音也特別大，每刮一下，就盛出一勺菜，那声音把他的魂都要勾走。

狗剩子捧著一个破瓢，从猪食槽里抢来一点野菜梗子，拌进自己的稀糠里，呼嚕嚕地喝了起来。他幻想著手中的玩意儿，是主母从厨房里端来的佳肴。

而下一刻，主母竟真的端著一小碗菜，向他走了过来。

“狗剩子，今天祭土地公，你也多吃点。让土地公保佑你今年长把力气，好多干点重活。”主母把碗递到他的身前。

狗剩子以为自己听错，愣在当场。

手里的破瓢“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稀糠和猪草洒了一地。

直到碗里食物的香气钻进鼻子，他才回过神来，颤巍巍地伸手接过。

这时，东家从里屋走出来，撞见这一幕，两眼瞪得老大，破口骂道：“死娘们儿，你疯啦？”

主母摆摆手，让东家不要多说，赶紧回屋。

这让东家更加不解，气愤道：“这狗东西，最近猪圈也不扫，一天天的看不到人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要不是那什么......老子非把他脑袋给拧了！”

“说，你这些天跑出去干什么了！”

东家中气十足地一呵斥，让狗剩子双腿打软，差点连饭碗都没端住。

要是敢不答话，狗剩子会被打趴下。可要是回答了，那可就天塌下来——他编不了谎话。

偷种子种地的事情被发现怎么办？

狗剩子脸嚇得煞白，紧张地一抽一抽，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我，我...我总是去，光腚子...光腚子...”

话到嘴边，硬生生地把“山”字咽了回去。

光腚子？

东家皱著眉头一听、疑惑了片刻后，恍然大悟地啐骂道：“你光著腚子围村头跑圈去了？妈的，没羞耻的玩意儿！”

说罢，就要抄起锄头打人。

但是被主母拦下。

“嘿~~~太阳打西边出来啦？你今天怎么护起他来了？平常不都是你打得最凶吗？”东家越来越搞不懂，自家婆娘为何如此反常。

主母劝解道：“算啦、算啦，他那脑子你也知道，计较那些做什么。”

“可他这脑子当初分明是被你敲坏的，今天怎么突然安好心了...”

东家也不愿再烦心，隨手把锄头一扔，嘟囔了几句，转身往里屋走去了。

屋外、小院內，终於又只剩下狗剩子一人。

“好...好险。”

他摸著自己的胸口，心臟在噗通噗通跳，似乎要从他单薄如纸的身体里逃窜出来。

可当他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饭碗时，饥渴和兴奋又重新占领脑仁，把先前的紧张和恐惧赶了出去。

“是饭！”

“还有肉！”

手心的土陶碗尚且温热，可再不吃就凉了。

狗剩子一屁股坐到地上，用手抓起白净的米饭直往嘴里塞，三下五除二就吃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下碗底的一夹芥菜和一片晶莹剔透的腊肉。

刚才他吃的太急，以至於没尝出米饭的滋味儿来。於是他决定要细嚼慢咽最后一点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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