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章 庸人客  剑酒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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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奶奶,辛苦您老,这么大早。”

“不辛苦,惯了。”刘奶奶摆了摆手,侧头对门外老余头说,“你说那李老头子是不是老糊涂了?老伴刚埋进土里,头七都没过,就急急认个乾女儿进门,算哪门子事儿?”

老余头支好板车辕架,凑近门边压低声音:“谁说不是!昨天后半晌,我拉菜打他们府后门过,亲眼瞧见的!一个穿得素净的年轻女子,跟著管家进去了。门口那几个碎嘴婆子都在嘀咕,说是老倌远房亲戚,家里没人了,来投靠。呸,哪门子远房亲戚?以前从没听提起过!”

冯鹤洲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数好递到刘奶奶青筋虬结的手里,隨口搭话:“许是李家奶奶生前就认下的,只是没张扬?”

“哎哟,我的小掌柜,你年纪轻,不懂这里头的弯弯绕!”刘奶奶把铜钱仔细揣进怀里,嘴巴朝城西努了努,“那李老婆子,性子闷得像葫芦,一年到头不出几回门,哪会认得什么远房侄女?再说,老倌那样子,也不像念亲情的。我看哪,这里头准有古怪!”

老余头在一旁点头如捣蒜:“就是,就是!埋老婆子那夜,动静就不对。我家那口子起夜,恍惚看见他们后院有火光闪动,还有人低声念叨什么,听著都瘮人。”

冯鹤洲听著,心里没起太多波澜。城里大户人家的恩怨纠葛稀奇事儿多了去,他这客栈迎来送往,各种閒言碎语听得耳朵起茧。

他扶著刘奶奶的手臂,帮她转身:“您二老就別操这份心了,高门大院里头,总有些咱们想不通的讲究。来,余大爷,剩下的菜我帮您抬进来。”

利落地帮老余头把板车上的麻袋搬进客栈门廊,那两人还在低声议论李家的蹊蹺事。冯鹤洲只当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那些富贵人家的深意,与他这个操心柴米油盐的小掌柜隔著千山万水。

转身回到堂屋,几个年轻书生正围著木桌喝粥,话题从城中美人转到开春府试,又从府试转到时文激辩。

“张兄此言差矣!”一个瘦高个书生激动地放下碗,手指蘸了茶水,在油腻桌面上划拉,“民为贵一章,朱子集注分明有云……”

“李兄拘泥!”另一个圆脸书生立刻反驳,唾沫星子飞溅,“圣人之言,贵在因时制宜!如今世道,岂能尽依古注?当有破立之气!”

声音渐高,引得其他几桌行商和住客侧目。冯鹤洲拿著抹布过去,默不作声擦掉溅到桌沿的水渍,又给粥碗添了些热的。爭吵的书生们浑然不觉,沉浸在他们关乎破立的宏大辩论里。

就在这时,一阵寒意瀰漫开来,喧闹声戛然而止。门口光线被几条頎长身影挡住。

来者三人,皆著素色劲装,料子非丝非麻,隱隱流动月华般清冷光泽。首是个女子,容顏清丽绝俗,却冷若冰霜。身后两名青年男子,同样神色漠然,眼神锐利如鹰,扫过之处,堂中眾人无不感到压力。

“店家。”女子声音如冰泉冷冽,目光落在正收拾碗筷的冯鹤洲身上。

堂屋內一片死寂,方才高谈阔论的书生们噤若寒蝉,行商们缩著脖子,恨不得把脸埋进粥碗。只有角落小桌上的断墨生,依旧慢条斯理喝著粥,仿佛眼前只是来了几位寻常投宿的客人。

冯鹤洲感到那目光如有实质定了定神,放下手中粗碗,转身掛起笑容,微微躬身:“客官早,是打尖还是住店?小店有乾净上房。”

“不必。”女子打断他,眼神如刃刮过客栈每个角落,“昨夜至今,可曾见过可疑行跡?或闻异声、嗅异味?”

她说话时,一缕极淡的气息从身上逸散,让冯鹤洲心头莫名一紧,仿佛被无形丝线缠绕,下一瞬又消失无踪。

“回客官的话,”

心中虽惊,冯鹤洲语气却是平稳:

“昨夜风大,颳得门窗直响。至於可疑人事,小店里住的都是赶路行商和几位准备府试的相公,都是熟客,並无生面孔。异味更是没有,灶房烟火倒是重些,客官可要尝尝刚熬好的热粥?”

女子盯著他看了片刻,冯鹤洲只觉得后背棉袍下沁出冷汗,面上笑容未变。眼角余光瞥见角落里的断墨生不知何时已放下粥碗,一只手隨意搁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叩击,发出几不可闻的篤声。

“搜。”女子不再看冯鹤洲,红唇冷冷吐出一字。

隨即她身后一名青年男子上前一步,不见动作,一股无形之力却骤然扩散,如水波般扫过整个堂屋。角落里的断墨生,叩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復又继续。

冯鹤洲只觉得凉意从头到脚刷过,仿佛被冰冷绸缎拂过身体,细微寒慄。那几个书生脸色煞白,其中一个下意识抱紧脚边书箱,行商们抖如筛糠。

过了一会儿,青年男子对女子微微摇头。

女子目光再次落到冯鹤洲脸上,更冷几分:“你叫何名?”

“冯鹤洲。”少年答得不卑不亢。

“冯鹤洲?若遇异状,即刻报官。妄图隱匿,祸及满门。”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便走。两名隨从紧隨其后。三人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门外清冷晨光里,那股瀰漫满屋的迫人寒意也隨之消散。

堂屋静得可怕,过了好几息,才有人长长舒气,方才抱紧书箱的书生擦擦额角冷汗,声音发颤:“我的娘誒…这就是仙人?那眼神,比书院山长训人时还嚇人百倍!”

“可不是,”另一个圆脸书生心有余悸地附和,“我连气儿都不敢喘了!他们这是抓什么?妖魔?”

“噤声!”瘦高个书生压低嗓子,紧张地左右看看,“仙家行事,岂是我等凡夫俗子能妄议的?小心祸从口出!喝粥,喝粥!”

话题重新回到府试文章上,声音却压得极低,再不復之前的慷慨激昂。行商们也埋头喝粥,堂屋里只剩下吸溜声和偶尔的碗筷碰撞。

冯鹤洲默默走到门边,目光落在门槛內侧一条细微裂痕上,似乎是方才那青年男子无形劲气掠过留下的痕跡。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抚摸那道浅痕,指腹传来微糙触感。

抬头望向门外,长街尽头,几个素色身影已渺然无踪,唯有灰白天光笼罩著柳春城鳞次櫛比的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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