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银杏 剑酒
出了客栈,三人便融入了柳春城南街巷的人流里。这片地界比不上城西富贵,两旁屋舍高矮参差,挤挤挨挨。
卖布的王家铺子前,老板娘正抖开一匹新到的棉布,嘴里招呼著相熟的街坊。卖菜的刘奶奶和老余头早已收摊回家,空出来的位置被一个补锅匠占了,叮叮噹噹敲得正起劲,空气中还有不知谁家燉肉的香气,勾得人肚里直馋。
周青瓷像只出了笼的雀儿,在最前头蹦跳著,鲜红的棉袄在灰扑扑的街景里格外扎眼。她一会儿凑到捏麵人的摊子前瞪大眼睛,一会儿又蹲下来看卖竹编蟈蟈笼的老汉手指翻飞。
断墨生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目光掠过街坊邻里。冯鹤洲则走在稍后,心里默默盘算著客栈还需添置些什么物什。
走著走著,一股浓郁酒香便从前方巷口飘来。那是赵大爹家的酒铺。铺面不大,门口摆著几个半人高的酒罈,红布封口,坛身黑漆。
赵大爹本人正光著膀子拿著木耙在院里翻动晾晒的酒糟,汗水顺著他结实的脊樑沟往下淌。
这是城南独一份的酒家,祖传的手艺,酿的谷酒性烈劲足,醇厚回甘,很受客栈里那些干力气活的工农们喜欢。
赵大爹一抬眼瞧见冯鹤洲,脸上起笑,把手里木耙往旁一搁,擦了擦手便大步迎了上来:
“哎呦!小掌柜!可是有些日子没见你来嘍!怎么,今儿个大驾光临,是又要照顾我老赵生意了?这回订几桶?一会儿我收拾利索了,直接给你扛客栈去!”
他力气大,搂得冯鹤洲脚下晃了晃。冯鹤洲站稳身子,笑著回答:“赵叔,还是老样子,先来两桶吧。客栈里还有些存货,够用几天。”
“行!两桶就两桶!包你客人们喝了还想喝!”
赵大爹爽快应下,转身从铺子里的小桌上端起一个粗陶酒杯,里面是刚舀出来的新酒,澄澈透明,酒气扑鼻,径直递到冯鹤洲面前:
“来,小掌柜!你订我家酒少说也有五六年了,光是闻味儿,也该尝出个好赖了吧?今天说什么也得破个金口,尝尝鲜!不是我老赵吹牛,我这酒,皇帝老儿喝的酒都不一定比得上这滋味!”
冯鹤洲连忙摆手,身子微微后仰:
“赵叔的酒自然是顶好的,要不然我这小本生意,也不会一订这么多年。客人们都说好,那才是真好。我自己就算了,小时候不懂事偷尝过,呛得厉害,实在喝不来这滋味。”
“切!”
赵大爹闻言,佯装不悦,粗黑的眉毛拧了拧。但他看著冯鹤洲那张尚且稚气的脸,又像是想起什么,神色缓和下来,自己仰头咕咚一声將那杯酒灌下肚,哈出一口酒气,咂咂嘴:
“也罢!不喝也好!这说明啥?说明你小子日子过得比我这老酒还甜咧!用不著借酒浇愁!”
旁边的周青瓷眼巴巴地盯著那酒杯,听著赵大爹那番豪言壮语,又见冯鹤洲推辞,喉咙不自觉地咕嚕一下,咽了口唾沫。终於忍不住,扯了扯赵大爹的裤腿,仰著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赵大叔!他不敢喝,我尝尝行不行?”
赵大爹低头一看,见是城主家那个常在外面疯跑的小姐,先是一愣,隨即被她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哈哈!好!还是你这丫头有胆色!”
他二话不说,又利落地倒满一杯,却是看向冯鹤洲,笑骂:“你看看!人家一个小姑娘,都比你这当掌柜的有闯劲!羞不羞?”
冯鹤洲眉头微蹙,下意识想开口阻止。青瓷年纪小,又是姑娘家,这烈酒哪里是她能碰的。
可他话未出口,眼角余光瞥见一旁的断墨生,先生只是静静看著,並无表示,甚至递了个眼神过来。
冯鹤洲只好默默看著,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周青瓷见没人拦,胆子更壮了。她小心翼翼地接过那陶杯,学著刚才赵大爹的样子,凑到嘴边想一饮而尽,可最后却只小小地抿了一口。
“呸!呸呸呸!辣死了!一点也不好喝!”
她忙不迭地把杯子塞回赵大爹手里,伸出舌头,用手使劲扇风,眼泪都快呛出来了:
“我看那些话本里的英雄好汉,大碗喝酒,还以为多好喝呢!骗人!又辣又烧喉咙!”
看著她那副狼狈又可爱的模样,冯鹤洲都忍不住轻笑了起来,赵大爹则是哈哈大笑。
断墨生这时才走上前,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周青瓷的脑门:“如何?这下知道厉害了?多听大人的话总归是没错的。”
周青瓷捂著额头,嘴巴撅得老高,不服气地反驳:“那要是人人都只听大人的话,不敢试错,万一是那个大人错了呢?岂不是全世界都跟著错了?”
这话孩子气十足,却让断墨生准备再敲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他看著周青瓷那双因呛了酒而水汽氤氳的执拗眼睛怔了一瞬,隨即,脸上绽开笑容。
他收回手,轻轻落在周青瓷的发顶,揉了揉。
“不错。”
“这回,是你对了。”
周青瓷原本还准备了一肚子歪理要辩,没曾想竟得很了先生一句夸讚,一时没反应过来。
直到断墨生已转身,示意冯鹤洲跟上,朝城南有名的银杏大道走去,她才猛地回过神,小脸瞬间亮了起来,几步追上冯鹤洲,扯住他的袖子,兴奋地说:
“喂!你听见没有?先生夸我了!先生刚才夸我了唉!”
冯鹤洲看著她那副雀跃样子,忍不住逗她:“听见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所以呢?下次书院小考,不考虑考个满分回来,报答一下先生的夸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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