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1年，马来亚，檳屿城，一间破旧的港口仓库。

仓库內部由钢铁支撑框架构建的森林中，线缆如同根系般杂乱扩张著，机器的嗡鸣声一如林间的虫吟。

忙碌的身影攒动著，在各处的照明设备与萤屏的映射下，曲折的影子让这间临时实验室显得格外深邃而神秘。

两个並肩而立的人影在高处的钢架平台上俯瞰下方的一切。

“你这样做让我感觉很危险，我甚至可以预见到未来人类社会会出现的各类风波，比如失业潮，比如仇恨犯罪，甚至於全人类的身份认同危机。”女人说道。

“这些早已发生，甚至早在你建立acw之前。关於人的传统认同的崩溃早就在一次次阵痛中发生了，这一切都是现代社会发展的必然。至於我正在做的事，只是手段罢了。”男子摇头，“用敌人的手段去打倒他们，在敌人的领域去击碎他们，只有这样才会逼他们一点点地走向决斗台，否则这只是一场无尽的追逃。”

女子沉默一小会，將手中的数据板递给那男子。

“看看吧，就前不久发生的事，有人发掘搁浅纪元前技术时惊醒了潜藏的恶意ai，引来深海的omega自律机械上岸突袭，上万人因此伤亡。”女子再度看向下方的场地中央——线缆与光亮都在那里匯聚，一个尚在拼装中的仿生机械人安静地躺在那里，好似林中的睡美人。

“我的不安可能也是源於这点，技术，太多的搁浅纪元前技术了。”

男子递迴他手中自己的数据板。

“看看吧，我们发掘应用了亚顿公司的传控系统，拜诺瑟斯的仿生肌纤，时代赫寧的冷燃料电池，还有不少各国军方和宇航局的好东西，甚至於冗余系统直接是学自space z。这些技术不应该在哪块硬碟或是光储中生锈发霉，ai战爭后的技术扩散无论对那些新兴大企业，还是对我们，都是机会，风险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部份。”

“已经七年多过去了，我们早就失去先机了。”

“每个事情都有其存在的价值，我的女士。就像仿生人这一概念已经诞生近一百年了，十几年前亚顿公司只是首次让这一概念量產便收穫了数不尽的资金，但他们也仅仅止步於此了，那些並不算智慧的披著人皮的机器人並没有给人们以多久的新鲜感，所以它们最终以玩物与廉价的人际关係替代品的身份曇花一现。但是仿生人有著更深层也更恐怖的价值，那些大公司也知道，但他们没胆子迈出那一步，因为那是自掘坟墓。”

“智慧？难道你要赋予仿生人以智慧？”

“是啊，仿生人最本质的含义便是取代人类，去做去实现那些人类限於自身条件无法达成的目標，其中自然也可以包括超越人类的智慧。”

女子连忙翻动手中的数据板，焦急得甚至无法仔细观察，只好望向下方那个仿生人的头颅——那里还是空著的，於是她回头直直盯著那男子。

“你难道要將智慧ai放进仿生人的身躯中？郭海生，你怎么敢！”

“稍安勿躁，我的女士。我相信你一定会担心拥有超人智慧的仿生人涌入人类社会造成的结果，但是这正是我的目的。同时也请你放心，智慧的仿生人是永远不会变成人类的。”

“怎么可能，你又不是不了解那些突然出现的智慧ai的能力，图灵测试对他们来说就像儿童涂鸦一般可笑，甚至有不少计算机科学学者说它们是后人类主义的，是人类进化的另一种可能，而只要把他们放到网络上就能迅速衍生叠代出一个又一个族群，甚至於再发生一次ai战爭……”

“放心女士，我当然会从硬体上对植入的ai作出限制与约束。”郭海生打断了阿蒂尔的指责，“我所说的不会成为人类，不是能力上是否足够成为人类，而是基於生產关係上的。”

“在古代，人类可以依靠男耕女织自给自足，但是现在不行了，地球上的人口哪怕歷经挫折依旧膨胀到了一个危险的地步，所有人都仰仗工业化的现代社会去餵饱他们的肚子，但是，凭什么呢？工厂中的工作由自律机器在做，社会上的服务业有仿生人在做，人类能做的只有在屏幕在ar上划划手指，为信息世界『添砖加瓦』。儘管工作越来越缺乏意义，但是资本家必须要求他们继续重复著那些单调而不知所谓的工作，然后付给人们薪水，否则他们无法在既定的体系中完成剥削这一行为，哪怕他们开始变得越来越像国王、军阀乃至於上帝，都不可以的。因为作为资本家，剥削就是他们的基石，所以哪怕仿生人大规模进入了人类社会，资本家依旧要给这些仿生人发放『薪水』，让这些仿生人参与进人类社会的金融活动中，否则，便是几个世纪以来构建的天国的崩塌的伊始。”

“但，那样，仿生人岂不是与人类无异了？”

“当然不会，仿生人有著更强大的身躯，更专业的智慧，相比较於已经暗中兴起的义体改造风潮，仿生人在外表上甚至会更像人一些。他们不会犯错，不会有难缠的需求，不会拖家带口，不会反抗，不会逃跑。”海森拿出一小块红蓝色的电晶体样式的电子元件，“只需要多插几个这样的插件，他们就是最任劳任怨的牛马，再加装几个插件，他们还可以是比人类更加专业的专家。”

“那么，那些原本工作岗位上的人类？”

“失业，然后成为我们力量的一部份。”郭海生耸肩，“我们的力量远远不够。”

“当然，这也是我召集人手躲在这个废弃码头工作的原因，仿生人最终会借著各类小公司的名號一批批放出，留有我们组织的后门走向人类社会的方方面面。”

“就算你胜利了，那么那些仿生人你又该怎么处理呢？”

“全部打成奴隶。”他耸肩笑道，“不然还要怎么样呢，在资本家的手中他们必须像对待真人一般给他们发工资，但是我们不需要，民眾不需要。人类只要躺著享受仿生人的劳动成果就好了，因而我说，基於生產关係，他们不会成为人类，因为人类需要这样一个他者被持续地剥削著，而难以区分的外在又將会驱动人类在恐惧下奋力前行。这也正是仿生人区別於机械的最关键的一点——人的外貌，似是而非给人的恐惧感是无与伦比的，由此產生的戒备与不信任也是最强烈的。”

“你在玩火，海生，神啊，你真是个恶魔！”

……

现在，袋鼠庄园的暗门背后，在无数仿生人的注视下。

在仿生腺体接连迸发的活性物质的驱动下，他很难说清是不是属於自己的记忆如幻觉般涌出。

记忆中的自己带有一种强烈的陌生感，但他清楚地知道，哪怕是现在的自己恐怕也只会制定出相同的计划。

不过也恰好藉由此，他也终於意识到自己不能操纵这具仿生学义体与机械构建的身躯的原因所在了。

他的这具身躯与仿生人有一点近乎相同，因而也產生了近乎同样的命门。

看著那些不知是不是因为见到“同伴”要被分解而愤怒发亮的残缺仿生人，他感受到了一种讽刺式的悲哀。

“多少年后我梦见自己在地狱作王

我走到了人类的尽头”

在高亢的电锯背景音下，他吟诵著。

白人男子短暂地停下了手中的电锯。

“你刚才说了些什么？”他疑惑。

“没什么，不过，你此前是不是有说过你会散播病毒让仿生人產生自由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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