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镭玫瑰盛开之地 出赛博记2135
镭玫瑰从锈蚀的管道下钻出,从混凝土的裂缝中生长,覆盖了废弃的矿车,爬满了坍塌的墙壁。幽蓝色的微光连成一片,隨著风起伏,像是一片燃烧的蓝色火焰,在吞噬著这片活著的工业废墟。
“这里没有辐射了。”安娜站在花海中,风吹起她的斗篷,露出了下面修补过的战斗服,“镭玫瑰吃光了所有的毒素。这里是维多利亚最乾净的地方。”
“那些產品,银河城不需要?”海森指著远处那不知疲倦的工厂与无人设施。
“是的。哪怕这里是世界最大的自律工厂城市,银河城依然拋弃了这里,哪怕你切断了真空管道,断掉了最后的运输脉络,也没有飞船前去修復。这里早就对他们无关紧要。”安娜苦笑了一声,“轨道电梯那里才是银河城现在最看重的工业区,小行星的资源被源源不断地送到赤道,近乎无穷无尽——而这里,几乎只有铁。”
“不浪费吗?”
“对於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来说,恐怕关掉这里的成本比让它空转还要高。”
海森看著那些堆积如山的废弃工业品,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这就是那个“他”建立的世界吗?充满了无意义的浪费与被遗忘的角落。
“庞大,精密,却毫无意义。”他自嘲。
“也是我们的家。”安娜说,“至少现在是。”
她带著海森穿过花海,向著营地的中心走去。
隨著靠近,海森看到了一幕奇异的景象。
在一处被几座巨大穹顶围成的空地上,亮著柔和的光。並没有篝火,而是几块巨大的全息投影幕布。
上百个孩子,还有不少营地的老人,正围坐在那里。他们身上穿著破旧的衣物,脸上带著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此刻,所有人都仰著头,神情专注而安寧。
在他们面前的半空中,悬浮著一个略显透明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材有些矮胖、戴著老式眼镜的中年男人。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里拿著一根虚擬的教鞭,正指著身后复杂的全息图纸,面带微笑地讲解著什么。
那是诺曼·瑟伦。
“这是……”海森停下了脚步,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简易神龕,或者说,半个。”安娜停在他身边,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个身影,眼神中既有眷恋,又有著清醒的痛苦。
“神龕?”海森重复著这个词。
“银河城的富人用昂贵的神龕来存档灵魂,以此获得永生。而我的父亲……他用捡来的终械垃圾,拼凑出了这个。”安娜轻声解释,“他想留住所有人。那些死在荒野上的第一代镭玫瑰成员,那些没能长大的孩子……父亲想在他们死前的一瞬间,抢回他们的遗言。”
海森看著那个正在讲课的“诺曼”。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声音虽然温和,但仔细听去,却带著一种电子合成特有的平滑感,缺乏人类语调中的那种微小的、不完美的起伏。
“那天,回到银河城,我们分头行动,我近乎绝望地看著那艘快艇驶向了银河城的核心,法老区。我的愤怒与我的无能几乎將我撕碎,而在痛苦中,我看到了神龕的gg,我终於想起了那里可能隱藏著父亲留下的线索,可惜,呵,事情变化的太快,根本来不及调查,我们就被赶出了城市。”
“我在锈蚀少女与其他几路撤离的镭玫瑰人匯合时,看到孩子们在在顛簸的船上也在坚持学习,我很惊讶,他们从来没有如此刻苦过。”
安娜的声音平静,却像失去了焦距,陷入了回忆的空洞。
“我现在还记得那一刻的震惊,孩子们提醒我说,是诺曼叔在盯著。”
安娜轻嘆一声。“父亲啊......那可是,我的父亲啊......”
她没有去看那个中年男人的全息投影,而是看向海森。
“你也意识到他对我是何等的重要吧......哪怕,他不是我的亲生父亲。”
“我当时激动到了极点,我终於意识到简易神龕的一部分,就在父亲改造的、能够接入银河城i域资源的教育装置中,而这个装置,根据孩子们的说法,在几周前,突然开始说话。”
“大家都听得出来是诺曼叔的声音,我也能。”
“父亲,他对我说,安娜,你干得不错。”
“我当时大哭了一场。”
“父亲还说,自己不想离开孩子们,他並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也不应该以死人的身份占据活人的位置,属於他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他还说,如今镭玫瑰遭遇的意外源於他对银河城的执念,但是这种执念也许是错误的。”
“然后,他告诉我,如今锈色少女绝对不算安全,让我带著镭玫瑰去珀西,那里不会拒绝我们的。”
“这里確实没有拒绝我们,但它们更加残忍。”
“它们用事实告诉我,这个父亲,只是在几周前,刚刚甦醒的数字灵魂。”
“父亲的简易神龕与珀西建立了联网,他本来就是珀西的一部分,如今,他將镭玫瑰带了回来,带回了穹顶旁,带回了他战友死去的地方。”
“於是,所有的自律兵器,都对我们视若无物,我们得以在此安身。”
“那时,我就意识到了,父亲並不是父亲,或者说,那只是从那个“简易神龕”中投射出来的、属於名为诺曼·瑟伦个体的影子。”
“只是回声......”海森低声。
海森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段久远的记忆。
那是2058年的巴黎,一个雨夜。
年轻的他和尼古拉·阿蒂尔坐在一家拥挤的咖啡馆里,嘈杂的人声中充满了对ai战爭后世界局势的爭论。
这里是acw组织的聚会,但参与者不止acw,在ai战爭之后网际网路消失的世界中,阿蒂尔几乎每到一个城市就要举办一场,与每一个关心世界未来的人辩论、交谈、握手。
acw似乎就是这样一点点发展起来的,无论想法或方向,大家都想要改变世界。
海森,那时还是郭海生,是第一次被阿蒂尔带来参加这种聚会。他没有发言,也没有主动输出任何想法,他只是听著,安静地听著所有人的想法。
夜已深,阿蒂尔结束了第五十八轮辩论,最后一场是和一批极端死硬派的爭论,终於累倒了她这个精力充沛的大姐大。
她直接坐到了海森的对面,桌上摆著关於脑机接口和意识上传的草案,是阿蒂尔带来给他看的,一天的时间,他已经看完了。
然后,她迎来了第五十九场辩论,又或许,这才是原定的第一场。
“如果把一个人的所有记忆、思维逻辑都复製下来,存入电脑,那他还是他吗?”年轻的他敲著桌子,语气激烈,“那只是一个副本!忒修斯之船换了所有的木板也许还是那艘船,但如果连载体都从物质变成了数据流,那根本就是两个物种!意识是依赖於生物电化学反应的连续性的,一旦切断,就是死亡!”
他对面的阿蒂尔显得有些疲惫,她手里转著咖啡杯,眼神游离。
“你太绝对了,海生。”她低声爭辩,声音里透著一种无奈的执拗,“我说过的,我知道有人办到过……虽然不能算完全办成,但至少,那是延续。哪怕是一个副本,也比彻底的虚无要好。”
“那是自欺欺人!”
“那是希望!”
“但是对社会的进步,对我们的愿景毫无益处!”
那次辩论不欢而散。海森至今记得阿蒂尔最后看向他的眼神,那种混合了失望与某种决心的眼神。
“喵~”
潜水艇先生的叫声將海森拉回现实。
太阳快落山了。
安娜抱起了潜水艇先生,轻抚它后背的皮毛。
海森看著那些孩子。
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在无人工厂的轰鸣声中,在幽蓝色的花海包围下,文明的火种以一种最古怪、也最顽强的方式在延续。
死去的父亲教导著活著的孩子,被遗弃的工厂庇护著流浪的族群。
原来是他错了。
“这里不需要前线指挥,也不需要復仇。”安娜轻声说,“只要待在这里,我们就安全了。这是父亲一直想给我们的。”
海森转头看向安娜,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语中的那一丝颤抖。
“但你並不开心,安娜。”
安娜沉默了许久。她伸出一只手,想要触碰眼前那幽蓝色的花瓣,但在指尖触碰到之前又停住了。
“因为这不是真的。”她转过头,眼眶微红,却死死忍住没有流泪,“那个在讲台上的人,不是我的父亲!甚至不是我父亲的数字灵魂!而是一群老不要脸的死骗子!”
“喵呜!!”潜水艇先生吃痛,一把跳开。
远处,最后一缕阳光,也消失在被工厂啃食的地平线边缘。
“你想知道真相吗?”安娜问。
“或许真相併不重要。”
“我要復仇。”
“我陪你。”
安娜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风吹过花海,无数幽蓝色的光点在夜色中升腾,如同大地上升起的星河,笼罩著这两个残缺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