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问命司的札记 灵墟纪元
灰袍人却没有生气。
他只是仔细看了林宣很久,才慢慢道:“你觉得自己是在被记帐?”
林宣淡淡道:“不是觉得,是事实。”
灰袍人骨笔轻轻敲了敲命册。
“你若真明白记帐的意义,就会知道,被记,是一种幸事。”
林宣目光不动:“被记在別人的册子上,从来不是幸事。”
广场上的风吹过,几张写著名字的符纸从石案边被吹落,翻了一翻,又被执刑堂的人伸手压住。
灰袍人看著他,目中竟浮现出一丝极浅的兴味。
“乱石谷里你拒绝了命骨镜,第四段你接了一截残命进骨。”他低声道,“你知道自己的命线,现在被谁看著吗?”
林宣道:“我知道。”
灰袍人:“谁?”
林宣的眼底像有一层很薄的阴影,被他压得死死的。
他只吐出两个字。
“不是你们。”
周围的人都愣了愣。
灰袍人微不可察地收了收指尖,骨笔在命册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轻声道:“问命楼,一趟走完,你若还能站在这里说话,再谈记帐谁记。”
他说完,將命册递给青袍人,转身下台。
刚走出两步,他又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顺便提醒你一句。”
“问命楼只问命,不救命。”
广场一角有弟子倒吸一口凉气。
周嵐忍不住低声骂:“这帮人心都被掏去餵命骨了。”
林宣却只是平静地吐出一口气。
他看著那些命册,看著石碑上不断消失的名字,又看向问命司离去的灰色背影。
“命市收帐的时候,”他轻声道,“也不会提醒。”
周嵐怔了一下,苦笑:“你这是把两边都得罪乾净了。”
林宣摇头:“他们一个记寿,一个记死。真要算帐,不会因为我几句话改变什么。”
执刑堂那人走下台,走到他们不远处,旁边跟著两名持刀弟子。他上下打量了林宣一眼,忽然开口。
“你知道问命楼在哪。”
语气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林宣答得很乾脆:“不知道。”
执刑堂那人淡淡笑了一下。
“很好,不知道才像个活人。”
他说著,抬手指向內门一侧的一条偏僻石径。
“那边上去,第二层悬廊最尽头,有一座三层小楼。没有牌匾,只掛著一盏不灭的白灯。”
“那里就是问命楼。”
他顿了顿,又看了看周嵐:“你要跟吗?”
周嵐咬了一下牙:“去。”
执刑堂那人“嗯”了一声:“记住一件事。”
“进问命楼,看的是他,不是你。你死不死,问命司不在意。”
周嵐脸色发白,勉强挤出一句:“你倒是说得够直。”
执刑堂那人看著他:“你若想活,就学会把直话听完。”
说完,他转身离开,似乎没有再管这边的事。
广场上的人陆续被內门弟子领走,或去疗伤,或去登记,四散而去。
不多时,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站在石碑旁,背后是一块块被抹去的名字。
周嵐沉默了一会,忽然问:“你真打算去?”
林宣道:“不去,他们也会来。”
他看向那条偏僻石径,目光深沉。
“与其被他们在暗处捏著命骨,不如走进去,让他们亲眼看。”
周嵐咽了口唾沫:“你这是把头伸到刀口上。”
林宣道:“刀口在哪,本来就不在我手上。”
他忽然看了周嵐一眼,声音淡下来。
“你若怕,现在走开,还能按刚才的记录去外峰。”
周嵐沉默了几息,嘴角扯了一下。
“你命骨上掛了两条命,我至於连这一面都不敢见?”
“况且他们都说了,我早就被算在连带之內了。你死我先死,那我不跟著你,还能跟著谁?”
他说著,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怪,咳了一声,补了一句:“至少,我不想等消息的时候,被人告诉我,你已经死在我没去的那一楼里。”
林宣看著他,半晌,微微点了点头。
“你自己选的。”
他转身,踏上那条偏僻石径。
石径狭窄,石阶略显潮湿,一路向上。四周的雾气开始变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阴冷。
不是山风,而是某种从楼里散出来的味道。
走到半山腰时,能远远看到一座掛著白灯的小楼,静静立在悬廊尽头。
白灯不大,灯火却极稳。
不摇,不晃,不灭。
周嵐看了一眼,头皮发麻:“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救人的地方。”
林宣只说了一句。
“他们说了,这里不救命。”
他脚步不停,越走越近。
楼前的石阶不高,却像一层一层把人往下拖。每上一级,胸口命骨的冷意就重一分。
灰链在林宣骨中微微收紧。
像是某个远处的存在,透过这盏灯、这座楼、这条路,轻轻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停。
直到走到问命楼前的最后一级石阶面前,他才停下片刻。
周嵐站在他身侧,喉咙发乾。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吗。”
林宣看著那扇紧闭的木门。
木门上没有锁,没有符,只在门心位置嵌著一小片暗灰色的骨片。
那骨片很眼熟。
像命骨镜破碎后的残片,又像某具被抽空命骨之人的骨端。
他伸手,轻轻按在门上。
“来不及了。”
门,在这一刻,无声而开。
一股更深的冷意,从门缝后缓缓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