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情感茶汤 天下观音
然而,这频繁的联繫,如同投入平静家庭湖面的巨石,激起了汹涌的波澜。
吴远山的妻子黄惠美,是典型的闽南女子,勤劳、持家,將全部心血都放在了丈夫和女儿身上。她不懂那些高深的茶文化,但她懂得吴远山熬过的每一个通宵,懂得他手上被炭火灼伤的痕跡。她以自己的方式,默默支持著丈夫的事业。以往,吴远山的世界里几乎只有茶和家,简单而清晰。
可近来,她敏锐地察觉到丈夫的变化。他会在深夜独自在书房待很久,对著手机屏幕若有所思,甚至偶尔露出她很少见到的、带著欣赏与轻鬆的笑容。接电话时,也不再是简单地“嗯”、“啊”应对工作,而是会走到阳台或书房,一谈就是半小时、一小时,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专注甚至…热切。
女人天生的直觉,让黄惠美的心中拉响了警报。她开始不安,开始猜测。那个名叫赵季月的女人,她是谁?他们为什么有那么多话要说?茶,真的有那么多的学问需要日夜不停地探討吗?
一次,吴远山正在厨房帮她洗碗,手机在客厅响起。他擦乾手快步走出去,黄惠美清晰地听到他接通后那句压低了声音却难掩温度的“赵教授”。她拿著抹布的手僵在半空,水龙头滴答的水声,仿佛敲在她的心坎上。
那晚,吴远山又在书房和赵季月通话,討论著一个关於建立“传统工艺体验馆”的构想。黄惠美端著一杯热牛奶推门进去,吴远山几乎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匆匆对电话那头说:“嗯,这个想法很好…我这边有点事,晚点再细聊。”
放下电话,书房里一片沉寂。
“和谁聊呢?这么晚了。”黄惠美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常,但那份刻意,连她自己都能听出来。
“哦,是赵教授,就是茶博会那位专家,我们在討论一个项目。”吴远山接过牛奶,眼神有些闪烁。
“赵教授…就是那个很有气质的女专家?”黄惠美顿了顿,“什么项目,要天天半夜三更地打电话討论?家里的事,也没见你这么上心。”
话里的醋意和不满,已然掩饰不住。
吴远山眉头微皱:“惠美,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和赵教授是纯粹的工作交流,她的一些见解对我们品牌发展很有帮助。”
“帮助?我看是对你个人很有帮助吧!”积压已久的猜疑和委屈瞬间决堤,黄惠美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以前你再忙,回家就是回家。现在呢?魂都被电话勾走了!茶,茶,满脑子都是茶,还有那个懂茶的赵教授!我们娘俩在你心里,是不是还不如一泡茶叶?”
“你简直不可理喻!”吴远山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激怒了,“我在外拼搏,想办法把瑞岑做得更好,难道不是为了这个家?赵教授是学者,是我们的贵人,你別用那么狭隘的心思去揣测!”
“我狭隘?是,我没文化,不懂你们的茶道,不懂那些高深的学问!我只知道,我的丈夫现在心里装著別的事,別的人!”黄惠美的眼泪夺眶而出。
爭吵,如同第一次猛烈袭来的暴雨,冲刷著这个曾经和睦的家庭。之后,是长久的冷战。家里气氛压抑,吴远山回家的时间更晚了,即使在家,也常常沉默不语。黄惠美则用冷漠和时不时的含沙射影,表达著她的抗议与伤痛。
吴远山內心充满了矛盾。一方面,他觉得黄惠美是无理取闹,他与赵季月之间光明磊落,纯粹是知音之交、事业之盟;另一方面,內心深处又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质问自己,是否真的享受与赵季月交流时那种精神上的高度契合与共鸣?是否在潜意识里,將赵季月视作了逃离家庭琐事和妻子不解风情的避风港?
这情感的茶汤,不再是他擅长品鑑的那杯清澈甘醇的铁观音。它变得浑浊、苦涩,滋味难辨。一边是多年相濡以沫的结髮妻子,虽不解风情却情深意重;另一边是灵魂高度契合的红顏知己,能指引他事业迷津,却隔著不可逾越的道德边界。
他坐在空无一人的茶室里,习惯性地烫壶、置茶、冲水。水汽氤氳中,他凝视著橙黄明亮的茶汤,第一次感到茫然。这茶香依旧,音韵犹存,可他品出的,却儘是生活的苦涩与抉择的艰难。他知道,必须做出决断,否则,这杯名为“家”的茶,將彻底失了真味,再也难以回头。而他与赵季月之间那基於共同爱好所构建的、清澈又危险的情感茶汤,也到了需要仔细斟酌,是浅尝輒止,还是彻底倾覆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