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匠心之问 天下观音
他將自己的忧虑和盘托出:对孙子那一刻的欣慰,对儿子选择的无奈,对机械化替代的失落,以及对技艺失传的深切恐惧。
“远峰,你说,我们这么拼命,把瑞岑做到今天这个规模,图的是什么?”吴远山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和迷茫,“如果最后,我们做出的茶,和別家用全自动生產线下来的茶,味道相差无几;如果最后,再没有人能懂得、也再没有人愿意去传承那份『手心温度』下的观音韵,那我们瑞岑的根,又在哪里?铁观音的『魂』,会不会就这样,慢慢散了呢?”
他看向弟弟,眼神里是一个传统匠人在时代巨轮前的困惑与挣扎:“我总觉得,有些东西,是不能丟的。丟了,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吴远峰静静地听著,他比兄长更早、也更深入地拥抱了变化。他给哥哥的杯子续上茶,语气平和而冷静:“哥,你的感受,我懂。你说的『茶魂』,我也相信存在。但是,我们得面对现实。”
他顿了顿,组织著语言,试图用他更开阔的视野来宽慰兄长:“时代在发展,这是不可逆转的洪流。我们这一代人,觉得做茶苦,希望孩子走出去。那下一代人,他们的选择更多,觉得做茶更苦,这太正常了。我们不能用我们的观念,去绑架他们的人生。『人往高处走』,这是人性。”
“至於技艺传承,”吴远峰的目光投向窗外深邃的夜空,“我觉得,我们可能需要重新理解『传承』的含义。传承,不一定意味著百分之百的復刻。我们父亲那一辈,可能还完全依靠日晒和自然萎凋,我们现在用了萎凋槽,是不是也算背叛?我们当年骑摩托车运茶青,现在承泽安排了冷藏车,这是进步。”
“机械化,是必然的趋势。它解决的是效率、是规模、是標准化的底线。没有它,我们根本无法满足现在的市场需求,也无法减轻劳动强度,更谈不上吸引任何年轻人。我们不能因为它做不出最顶级的、带著『手心温度』的茶,就全盘否定它。它可以负责我们百分之八十,甚至九十的基础產品,保证瑞岑茶的品质稳定和供应。”
“而您所珍视的那份『魂』,』”吴远峰的语气变得郑重,“我认为,它应该成为我们瑞岑的『天花板』,成为我们的『奢侈品』。我们可以保留一小片最核心的茶园,在最合適的天气,由您和几位老师傅,用最传统、最极致的手工工艺,製作数量极其有限的『匠心茶』、『传承茶』。这不只是为了卖钱,更是为了保留火种,为了向市场、向后来者展示,什么才是安溪铁观音能够达到的技艺巔峰和美学境界。”
“哥,该放弃的,终究要放弃。”吴远峰最终说出了这句看似残酷,却充满现实理性的话,“我们要放弃的,不是对品质的追求,而是试图让所有人都按照我们这一代人的方式去生活和劳作的执念。每一代人,都会找到適应他们所处时代的方式去延续茶文化。承泽用他的方式在做,他在城市里传播茶文化,吸引了很多原本不喝铁观音的年轻人,这何尝不是一种传承?小胤岑將来,也许不会亲手炒茶,但他可能会成为一个顶尖的茶叶品鑑师,或者一个用现代科技研究茶叶深加工的科学家。谁又能说,那不是传承呢?”
吴远山久久沉默。弟弟的话,像另一股水流,衝击著他心中那块名为“传统”的巨石。他知道,弟弟是对的,至少在大方向上是对的。社会的进步,一些传统的消散,终究无法避免。就像曾经的古道被公路取代,曾经的油灯被电灯替代,这是文明的代价,也是文明的进程。
他再次端起茶杯,那杯中的茶汤,依旧醇香。这香气里,既有天地自然的馈赠,也有他与老一辈茶人耗尽心血守护的“魂”,或许,在未来,也会融入新的时代赋予它的、他此刻还无法完全理解的新的气息。
匠心之问,没有標准答案。它是一场在坚守与放手、在传承与创新之间,永无止境的平衡与探索。吴远山望著山下零星灯火与远处泉州方向隱约的光晕,心中那份沉重的失落感並未完全消散,但一种新的、更为复杂的使命感,开始悄然滋生。他或许无法阻止时代的浪潮,但他可以,努力成为那座在浪潮中,既懂得扎根深处,也懂得隨波调整的礁石。为那份他视为生命的茶香之魂,守住最后,也是最珍贵的一方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