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低谷期的人生也能逆袭
次日,林子时开车载著孙玉竹和孙建国一块回了老家。
从柏油路下来,就是一片绿油油的田地。有低矮的花生地或红薯地,也有一人多高的玉米地。林子时先是行驶在玉米地中间的道路上,道路很狭窄。农村人种地,为了多收成,总是多挤压道路,在路边也种上庄稼,本来路就窄,这样挤来挤去,路更窄了,只能容得下一辆车行驶,如果对面有车辆驶来,只能糟蹋一小块庄稼了。
林子时看到有好几处被车子碾压的玉米地。玉米杆倒在地上,很平整,刚好能够停下一辆车。这让他联想到了小时候,他带著弟弟穿梭在玉米地玩耍的情景。两人在玉米地追逐玩耍时,看到的玉米地深处有块被压倒的椭圆形区域。林子时很快停了下来,也拦住了弟弟。他看到那片被压倒的玉米地上放著一件破旧的棉衣,接著他听到了前方的玉米杆晃动的声音,他抬头看去,竟然看到了两个雪白的屁股,好像是一男一女。两人正提著裤子向前狂奔,他看不清两人的长相。两人左拐右拐,很快就消失在茫茫的玉米杆中,再也看不到了。
林子时驾著车继续前行,前边的田地种的是花生和红薯,花生和红薯的枝叶都很矮,那片田地看起来很空旷。花生地依旧是挨著玉米地。林子时觉得这么多年,农村人种地的习惯仍是没有改变,花生地还是种在玉米地旁边。他在小时候就觉得这种种植方式不妥,因为有玉米杆做掩护,花生很容易被盗。即便是不会大面积被盗,但总归是要少一些。林子时还记得,他在农村生活的那些年,每至夏天的傍晚时分,他都会带著弟弟,钻玉米地,然后,在玉米地和花生地的交界处,偷偷露出头。如果四周没人,他们就会跑进花生地,拔一些花生杆,然后又很快衝进玉米地深处,香喷喷地吃起花生来。
那是一段很快乐的时光,他带著弟弟不知道做了多少坏事。而玉米地像一个神秘的黑洞,把他一切的秘密都隱藏了起来。然而,那段痛快的日子,並没有多长时间。他弟弟在十岁时,在村头池塘玩水时,溺水身亡了。林子时开车回老家,每次都能路过那个池塘。那个池塘后来乾涸了,成了村民倒垃圾的地方。
林子时没有直接回家,他的家里住著他爷爷一人,他直接去了坟地。林子时把准备好的祭祀用品都拿了出来。几人准备好后,就把黄纸和纸钱烧了起来。空中瀰漫著纸灰,孙玉竹就站在鲁素雅的坟前,她乾枯的白髮上,落满了灰烬。孙玉竹轻轻地抽泣著,孙建国呆呆地看著坟头,没说什么。这些年来,农村丧葬头七的仪式简化了很多,基本上只剩下烧纸这一个环节了。林子时也不想弄太复杂,倒不是他对亲人没有思念,而是他也不想让身边的白髮人太过感伤。孙玉竹看起来很虚弱,几乎承受不了更多了。林子时眼看仪式都结束了,也就拉著两人离开了。他带著两人回到了家里。
他家的房子是一幢排场的农村小洋楼,楼房有二层半,一二层都可以住人,大约有小十个房间,除了客厅、厨房和储物间,其余全是臥室。二楼上边还有半层,是屋檐和小平台。房间的装修,即使是现在看来,也不过时。那是他父亲在十五年前,他有钱的时候盖起来的,他当时想著等他年纪大了了,也可以回来养老。房子盖好后,他很少回来住。林子时的爷爷一个人住在这个诺大的、空荡荡的房子。
林子时是在十二岁时,他弟弟去世后,跟著父母到苏拉市生活的,他印象中,从那时起,他爷爷就是一个人守在老家的。林泰元曾让他也搬到苏拉市,大家一起住,也有个照应,可是他觉得適应不了城市的生活,寧愿一个人在农村,也不愿意去。就这样一晃已经二十多年了。他记得他们离开时,家里的房子还是一个狭小的红色砖瓦房。他父母住在一侧,他和弟弟住在另一侧,中间是客厅。他爷爷则是在旁边的牛棚,和牛住在一起。
弟弟去世后,他母亲像是生了重病似的,整天臥床不起,在床上没头没尾地哭泣,泪水都流在了枕头和床上。林子时每次去她的床边,给她送饭,总是觉得父母床上的被褥像是泡在水中似的,湿漉漉的,他都不愿意坐下去。
林子时直到后来,也没有理解他母亲为什么对失去他弟弟会那么伤心,他觉得他母亲还有他这个儿子的啊,不应该像是失去一切了似的啊。他父亲林泰元后来说,那是因为他母亲太爱他弟弟了,他弟弟学习成绩好,又听话,在他母亲眼里是个好的不能再好的好孩子,失去了他,他母亲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希望。林子时想想,他父亲说得应该是对的,因为他小时候確实很调皮捣蛋,学习上一塌糊涂,还不听话。
那段时间,他父亲林泰元一直担心他母亲的身体。他觉得他母亲这样下去不行,她身体肯定吃不消,他要让她重新振作起来。后来,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说让他父亲林泰元带著他母亲换个环境生活,她就不会那么伤心了,身体就会好点。林泰元竟然接受了这样的观点。可能对他父亲来说,这也算是他唯一能让母亲好一点的办法了,他无论如何也要试试的。
林泰元是在远方表亲郭林的帮助下去的苏拉市。当时,郭林是在苏拉市贩卖蔬菜的。
那是21世纪初,市场经济的理念,已经在国內宣传了很多年,农村人已经不再认为做生意是投机倒把的行为了,甚至很多农村人紧跟潮流,尝试离开农村,到城市下海做生意。林泰元觉得他和庄稼打了一辈子交道了,什么蔬菜他不知道,什么蔬菜他照看不好,贩卖蔬菜这事儿,他肯定也能做好的啊。他就跟著郭林到了苏拉市,一块贩卖蔬菜。
林泰元就这样,带著他和他母亲一块去了苏拉市,他也从一名地地道道的农民,变成了在苏拉市做蔬菜买卖的商人,留下了他爷爷一人守在家里。
林子时三人回到老家的房子时,他爷爷正坐在门廊下,一个人抽著闷烟。林子时是扶著孙玉竹的,她从坟地走出来时,就脸色煞白,看起来病怏怏的,林子时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只是摆摆手说没事。孙建国站在她的另一侧,路上还在说很遗憾外甥女走的时候,没有再见她最后一眼。他也安慰孙玉竹说,人生处处是遗憾,不管那么多,还是要活好自己。
林子时爷爷见几人过来,乐呵呵地笑了起来,露出了几颗黄牙。爷爷的牙齿看起来很奇怪,林子时给他种植过好几颗牙,种的牙齿都是白白的,而他没有脱落的牙齿,又都黄的厉害。
林子时大步走到了他的身旁,扶著他站了起来,並把椅子旁边的拐杖递给了他,爷爷佝僂著身躯与孙玉竹和孙建国打招呼。几人寒暄著,一块走到了院子。院中打扫的很乾净,院墙处种植著两颗果树,旁边立著铁锹等农具,一般这些农具都是在专门房间的摆放的。偶尔,他爷爷刚用过,会隨手立在墙边。林子时觉得他早上应该是下地铲菜了。家里留下了一块庄稼地,他在地里种的有各种蔬菜,需要时,他就直接去採摘一些。
几人一块走进了客厅,客厅还是他父亲林泰元十多年前设计的样子,后来一直没有大改,只是冰箱和沙发之类的家具家电,林子时几年前给换了新的。墙壁的正中央贴著瓷砖,上写著“正大光明”四个大字,给人一种肃穆的感觉。客厅两侧分別是长沙发和单人沙发,中间摆著茶几。房间也很乾净。林子时爷爷是閒不住的人,虽然庄稼地的农活已经承包给其他村民了,他在家还是忙不迭。楼上楼下十多个房间,他像个全职保姆似的,经常打扫整理的十分乾净。他觉得对家里的卫生心满意足了,才会悠閒地坐在门口抽著烟,或者去村里街头,和其他老人嘮家常。
林泰元当年建这栋房子,包括装修和购置家具家电,算下来花了几十万。当时,这事儿在村里也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很多村民说,老林做生意,有出息了,在家建这么排场的楼房;也有村民说,老林在大城市苏拉市做商人,唉,不是,是大老板,大老板肯定是赚大钱啊;还有村民说,老林那是听国家的话,国家不是鼓励大家下海吗?他就下海了,听国家的话,就能赚到钱。还有村民说,国家说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再带动另一部分人富起来,这老林都先富起来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带带我,这么多年同村情谊,不会忘了我吧?
村民们七嘴八舌,把这事儿谈论了许久。林泰元也只把这些话,当作村民的閒话,並不当真。
林子时去厨房烧了热水,沏了茶,分別给几人斟上了。林子时沏的是明前绿茶,是几个月前的清明节,他和鲁素雅回来扫墓时,带回来的新茶。茶叶的顏色是黑色的,但是,把它泡在温热水后,它会慢慢舒展开,变成了一株株鲜嫩鲜嫩的小叶子,那些叶子嫩的像是刚从茶树上摘下来似的,闻起来有股清新淡雅的茶香。林子时爷爷爱喝茶叶水,他就经常带回来一些。
几人在客厅边喝茶边閒聊。临近中午十分,林子时爷爷客气地留几人在家吃饭,林子时心中很清楚,他爷爷做饭的手艺,也就只能够他自己吃,招待这么多人,他根本忙不开,他爷爷也真是客气一下。林子时也不想在家下厨。他就和爷爷说,他们回去吃,或者在回去路上下馆子吃。
临走时,孙玉竹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晕了一下,差一点在客厅摔倒,幸好是扶著了客厅的门,不过,她缓了一阵儿,就又好过来了。几人慢慢地走出老家,上了车。林子时的爷爷看著他们走后,又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独自抽起了闷烟。
农村的道路並不平坦,汽车一路顛簸,林子时担心孙玉竹的身体,开的並不是很快。汽车在返程途中,再次路过他家的祖坟,孙玉竹隔著车窗望著鲁素雅的坟头,似乎还是有无尽的话要说,但又说不出口。孙建国也沉默了,也朝著鲁素雅的坟头看去。
孙建国在他家里时,感觉很亲切,也很新奇,他说他年轻时也是在农村长大的,后来去投奔他姐他姐夫,就到了苏拉市生活,混了大半生,还是穷困潦倒,也没有在老家盖一所像样的房子。他在家里滔滔不绝地说,离开了老家的院子,上了车,还在不停地说。而当路过那块坟地时,他戛然而止了。
汽车里一片死寂,只有林子时操作方向盘的声音。似乎几人都同时在思念著鲁素雅曾经的音容笑貌。沉默了良久,孙建国先说话了,他先是安慰了孙玉竹,他说一切都要向前看,闺女还是让想你好好的,身体要紧,不要想太多,你身体好了,每年都能来看看她,她也会高兴。说完这些,他又问道:
“小雅临终时留下什么遗言了吗?”
孙玉竹回忆了一下,又看看正在开车的林子时,摇了摇头。林子时同时也回答说:
“没有。”
林子时回答完,又补充说了一句:
“她走的匆忙,什么也没有留下。”
“可能不是纸质的遗言,手机上发来的信息,或者保留的日记之类的?”
“嗯……她没有发什么特別的信息,好像也就一句,让我多休息身体,少喝酒。她平时也这样说,我当时就没很在意。”林子时吞吞吐吐了半天才说道。
“她那天傍晚和我聊了许久,也没说什么特別的话。”孙玉竹说。
“她手机留下什么信息了吗?”
“嗯……手机……她的手机在家呢。当时没电了,我后来给她充上电,她改了密码我不知道,试了几次,把手机给锁上了。我还没有去解锁。”
“找个修手机的地方解锁看看。”
孙建国这么一说,林子时確实想到前几天他一直焦头烂额,没有去处理鲁素雅手机的事情。他在丧葬期间,就把她充满电的手机带在了身上。他多次尝试开锁手机,密码都是错的,他也问他岳母手机密码了,他岳母说的几个密码他也都试了,都是错误的。在多次尝试后,手机锁定了。此后,他把手机放在家里抽屉,一直没有拿出来。
汽车大约行驶了一个半小时,就到了苏拉市。孙建国路上说他次日去林子时的办公室看看,次日傍晚就坐著返程票回去了。林子时说既然他的行程这么紧,明天不一定会再有什么事呢。今天就带著他吃顿丰盛的午餐,也算是为他提前壮行了。他安排了一家新的、又很有特色的餐厅。
汽车驶进老城区,在几条狭窄的小路上左拐右拐,最后拐进了一个新开发的区域。这块区域,仍保持著老城区的风格,但是所有的住宅楼和商铺都是新建的,窗明几净,一尘不染。街道上人很多,路边也停了很多辆车,林子时刚巧看到有车辆离开,就直接驶入了那个空出来的车位。他停好车,叫醒了在车上正在睡的孙建国和孙玉竹。可能是早上起的太早了,两人在汽车行驶的后半段就睡著了,一直到现在。
孙建国醒来后,朝车窗外前看看,后看看,似乎已经睡的昏天黑地,不知道了东西南北。他下车后,继续环顾四周,似乎在回忆这个区域是苏拉市的什么地方。林子时看出了他的疑惑,他走到孙建国的身旁,说道:
“这是老城区,兴盛街这里,近几年做的老城改造,都翻新了,你应该没来过。”
“兴盛街?”
“是。”
“我操,原来是这里。”
孙建国说脏话的语气很重,似乎此时他才脱去和林子时的那种陌生感,换成了与熟人朋友说话的语气。林子时听的也十分分明。不过,他对孙建国突然说脏话,感到十分诧异,他带他来的是一个新环境,他肯定没来过,怎么还会这样说话,他就问道:
“咋,舅,这里不合適?不行,咱们换个地方。”
“嗯……没事……这个地方变化太大了。”
“这里不合適,咱们换个地方吧。”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