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章  理想天国里的漫长熬煮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最新网址:m.92yanqing.com

张元祥知道,他母亲去串门,只是图个人多热闹,心里头不空。等日子稍微一长,这种感觉也就不在了。

他放下换洗的衣服坐在床边点了支烟看著手机屏幕,说:嬤,我爹呢?

他母亲切著一颗白菜,说:不知道谁又叫他喝酒,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张元祥的父亲是一名赤脚医生,早年间还当过村里的会计,在他们村子里也算个有头有脸的人。可就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一辈子没离开过村子,也没搞出个什么名堂。自从把诊所交给他哥哥经营后,他父亲索性甩了手,平日就靠家里那一亩三分地维持生计。不过他父亲总归还有点手艺,再加上年龄和阅歷摆在那儿,少不了有人问诊。所以他父亲在他们村里还是有一定价值的。

一个人能被別人用得著,便会滋生一种优越的存在感,可这种被人需要的价值如不能合理把握的话,必然会適得其反。张元祥的父亲行医数十载,原本很有口碑,却生生被这种优越的存在感给拖累了。那时候,村子还是村子,村子里的乡土情怀也很浓,他父亲上门瞧完病,常因盛情难却被留下来吃饭,长此以往便喜好上了喝酒。酒是摧残意志的东西,喝多了哪还有正形,满嘴胡话不说,还尽耽误事儿。在张元祥的记忆里,他父亲儼然是个嗜酒如命的人,不是跟人在外头喝,就是把人叫到家里头喝,喝多就喝多吧,还发酒疯。普普通通的人家,哪能经得起如此折腾,要不是他母亲任劳任怨,指不定他们家会恓惶成什么样。

上一辈人有上一辈人的活法,下一辈人没理由提出任何质疑和批评。可对於这样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家庭而言,长久以来的內部矛盾始终得不到妥善解决,使得本该有的和睦氛围至今都笼罩著一层不该有的怨气。或许说,这又是受了穷根的束缚和制约,但归根结底还是一种失衡的生活惯性。

眼下,他父亲已年过七十,再怎么秉性难移,岁月终究不饶人。因此,他父亲不像以前那样喝酒了,他母亲也不像以前那样一听到他父亲喝酒就担惊受怕了。有时想想,每个人的行为意识都是隨著天性而来的特定角色,谁也改变不了谁,谁也替代不了谁,只能任由时间熬煮至使命终结……。

问题叠著问题的日子,好活难活总得活。更何况,还有国家的养老补贴和医疗保险,多少种点地,家里就没什么可让张元祥操心的。反倒是他自己,简直活成了家里的老大难。

大概是刚过完年的缘故,加之他妹妹的婚事直等时间靠近良辰吉日,张元祥和他母亲便没把话头说在別处,又说起了他妹妹。

看著视频中忙碌在厨房的母亲,张元祥说:如意把结婚用的东西都从网上买回来了,到时候我提前回去布置。

他母亲嘆了口气,说:咱家里就请请人,不大办,主要是人家那边。

张元祥说:咱们赶五一之前就准备好,到时候回来就落利了。

他母亲直了直腰,说:你对你朋友们说了没?

张元祥侧开屏幕抽了口烟,说:年下吃饭的时候说了一声,等快到日子的时候,再正式通知他们。

他母亲喝了口水,张元祥说:咱家里也早呢哇,提前一个月通知也不迟。

他母亲说:就是远处家不知道,咱村里的和亲戚们都知道了。

张元祥说:估下多少桌?

他母亲拿著手机坐下说:估计也多不下个甚,这会儿的人和以前的人不一样了,要来也就是一个两个家,你爹这些朋友老的老、死的死,能不安咱就不安了。

村子里的乡俗较为厚重,再加上过去的日子很清苦,遇上婚丧嫁娶都是家里头办事宴,少不了人手帮忙,自然少不了吃席的人。那时候办个事宴,真能把人脱层皮,大到桌椅板凳,小到锅碗瓢盆,什么都得有人张罗,关键还周期长。日子慢慢好过以后,哪怕比家里办事宴花销大,人们也愿意选择饭店。现在办事宴更省心,吃席也不像过去一来就是一大家子人,有的甚至只隨礼不来人,就连主家回礼这一说都免了。张元祥的父母亲到了这个年龄,说实话,真是没那个精力了,所以他妹妹的婚宴怎么简单怎么来。至於邀请的亲朋,都是有礼往的,他父亲也不打算新拉礼了。

说起来,距离他哥哥的婚宴,已是十五年以前的事儿了。当时他父亲在村子里还很活跃,紧减慢减还是摆了五十多桌。如今他妹妹结婚,估计能少一半人。这不经意间的变化,有时真的不敢想像,但张元祥却想到了另外一层。他觉得,他迟迟不能结婚,父母亲就没有完成他们的使命,他们兄妹就能多享有一份该有的家暖!

只有他自己能想通的人生大事,在现实面前自然是无法成立。而他心里头正在纠结的事情,则是来源於他母亲的所思所想。子女们没成家,当父母的心愁;子女们成了家,当父母的愁心。张元祥知道,他母亲心里很苦,天天盼著他们三个都能成个家,却又担心他们过不好。尤其是聘女儿,那真是剜了他母亲的心头肉。好在是聘女儿不需要家里拿钱,要不然他母亲早就又上火了。

其实,好些事情並没有想像中那么复杂,等到事情一办完,就会觉得很平常。而且,张元祥的父亲有一帮子专门操持事宴的酒友,几乎不需要他母亲考虑具体事项。到时候,主要是去他妹夫家那边,得他母亲立样。

张元祥虽没结过婚,但他全程参与过他那几个发小的婚礼,所以他宽慰著母亲说:嬤,你和我爹也不用愁肠,还有我和我哥哥呢。

他母亲苦笑著嘆了口气,说:愁了也没办法,该咋办咋办哇!

张元祥知道,他母亲这是又愁他的婚事,於是他赶紧转移话题,说:如意快回来了吧?

他母亲说:打早打电话说,十点起身,估计赶十二点进家呀!

张元祥灭了菸头,说:这两天的饭便宜,简简单单做上点,不要太劳累。

他母亲笑著说:不多做,饺子也捏下了,烩上一锅菜,咱还有凉菜、燉肉这些,他们一进家就能吃。

张元祥笑了笑,说:如意过了十五才上班,能和你多待几天,你就不孤恓了。

他母亲也笑了笑,说:在的时候不觉知,一走了就心上不熨帖几天。

张元祥说:嬤,这两天有打麻將的没有?

他母亲说:年轻的都打大的,老些儿的几个都顾不上。

张元祥说:没做的了,就出去串串门,不要老看手机。

他母亲说:就是得活动活动了,不敢老躺著看手机。

张元祥说:天气还凉,不要捨不得烧锅炉。

他母亲说:你爹每天也烧了,咱家里还算好呢!

张元祥看了看时间,他母亲说:你可多穿上,出来进去不要看洋气。

张元祥说:穿著呢!

他母亲说:一早一晚还要凉了,打早泼著喝上个鸡蛋,路上可饿的,不要甚也捨不得吃。

张元祥说:知道!

他母亲说:知道甚了,说你甚也不听,走的时候说你多拿上个饃饃哇,还怎么也不拿。

张元祥笑了笑,说:每次拿下来也放不住,可惜了得全扔了。

他母亲说:不能买上个小冰箱,平时家能放点东西。

张元祥说:上了班又不开灶,买下也没用。

他母亲说:一会儿就把拿下去的肉切上,少炒点菜,中午倒不用外头买的吃了。

张元祥说:才进来,收拾收拾,准备做呀!

他母亲说:如意她们估计也快回来呀,你赶紧做的吃哇,打早也没吃,肯定早就饿了哇!

张元祥笑了笑,说:行,有甚了再叨拉。

说完,他母亲便结束了视频通话。

来自母亲的关怀,永远都是不会变味的声声牵掛,虽然没有新鲜的通话內容,却有无尽的期盼关联著不需要言语的表述。出来这么些年,张元祥深知母亲最为记掛的心愁。所以,他不能把理想当做现实,得抓紧时间完结小说,然后继续面对专属於他的人生走向。

人活一世,该为梦想拼搏一次,不管有无结果,至少不留遗憾。这话,张元祥不止一次跟自己说过,但今天他没有心思梳理故事章节。因为他得找找感觉,才能进入封闭状態。

挤夹在理想与现实之间,並不是一件轻鬆的事情,尤其做著白日梦在现实中勾勒子虚乌有的故事,很折磨人。张元祥硬逼著自己做成这件事情,实际上还是有一些期望的。他很清楚,如果没有任何盼头,他根本坚持不下来。

跟母亲结束了视频通话后的张元祥將无处安放的梦想缩放回狭小的独居空间后,一种莫名其妙的孤独感立刻又占据了他的整个內心世界。但比起空著的肚子,其他想望都得无条件让路,於是他取出母亲为他准备的吃食,一头钻进了阳台上的厨房。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