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克服恐惧就会游泳 拯救生命之路
瘫在岸边的泥地上,我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心臟还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仿佛要跳出来一般。刚才呛水的喉咙火辣辣地疼,耳朵里也嗡嗡作响。我惊魂未定地看著眼前依旧平静的水面,阳光洒在上面,波光粼粼,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已经悄然改变了。
从那以后,我对水的心理障碍,那层厚厚的恐惧外壳,竟然奇蹟般地消失了。那次“死里逃生”的经歷,像一次残酷的洗礼,让我直面了最深的恐惧,也让我意外地窥破了水的“秘密”。堰塘,这个曾经让我望而生畏的地方,摇身一变,成了我游泳的天堂。我的游泳技巧,没有老师,没有教材,完全是从最简单的摸索开始,在一次次的呛水、失败、再尝试中,越学越多,越游越欢。
我不再满足於单一的、狗刨式的“扑腾”,而是开始尝试更多的姿势。我学会了我们当地孩子们都爱玩的“栽咪头”——这是我们当地方言中一个非常形象的描述,大概就是“扎猛子”或者“潜泳”的意思。我会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將头部向下扎入水中,屏住呼吸,身体像一根冰棍一样伸直,或者略微弯曲,双臂向前伸展。奇妙的是,即便不动,整个身体也可以保持在水面下不沉,或者缓缓下沉一小段距离。我喜欢那种在水下的寧静,听不见岸上的喧囂,只有水流过耳边的细微声响,阳光透过水麵,在水底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每次憋气到极限,感觉肺部快要爆炸的时候,我便会猛地蹬一下腿,像一条小鱼一样窜出水面,深深地吸一口新鲜空气,那一刻,感受到的是无与伦比的自由与快感。
后来,我又尝试仰泳。这种游泳方式完全顛覆了之前的体验,给了我一种无比轻鬆和愜意的感觉。在水中仰面躺著,四肢自然舒展,努力保持面部不被水淹没,眼睛可以看到蓝天白云,看到飞鸟掠过。无论是双臂交替划水,双腿轻轻拍打,在水中蜿蜒前行,还是乾脆一动不动,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感受水的浮力托举著整个身体,那种状態都让我明白了水的乐趣,不仅仅是嬉戏打闹,还有与水和谐相处的寧静。
学会游泳后,我的胆量也像被吹起来的气球一样,逐渐增大。除了在家门前的堰塘里称王称霸,我还敢跟著村里的大孩子们,去更远一些的小安溪河、响水岩水库游泳。那条小安溪河,河水湍急,水底暗流涌动,河床上布满了鹅卵石和光滑的青苔,比堰塘要危险得多。而那个响水岩水库,则更是宏伟。它的堤坝足有数百米高,像一座巨大的灰白色石墙,从坝顶俯瞰下去,碧绿的水面广阔无垠,深不见底,实在让人感到敬畏。站在坝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著水汽的清凉,也带著一丝挑战的诱惑。我们一群半大孩子,会互相怂恿著,从坝边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滑入水中,感受那瞬间的失重和冰凉的包裹。
每年夏天,青黄不接的时候,我们家总会面临粮食短缺的困境。母亲便会收拾一些简单的行李,带著我和弟弟,去几十里外的外婆家住上一段时间。外婆家在另一个公社,那里田地更多,收成也相对好一些,她的稻田总是长得鬱鬱葱葱,丰盛喜人,总能从並不宽裕的口粮中,匀出一部分来,让我们得以暂时充飢。那时,我和弟弟常在外婆家的稻田里帮忙干点力所能及的活,比如拔草、看水、或者在大人收割时,捡拾掉落的稻穗。但更多的时候,一旦閒下来,我们就会像脱韁的野马,脱光衣服,赤条条地一头跃入家附近的水库中游泳。那水库的水,比堰塘的水更加清澈见底,可以看到水底游动的小鱼和光滑的卵石,冰凉刺骨,一头扎进去,暑气顿消,那片水域,成了我们童年时代最快乐的避风港,暂时忘却了飢饿和贫穷的烦恼。
上中学之后,学业开始繁忙起来,但对水的热爱丝毫未减。跟同学们的玩耍也变得更加无畏,更加“野”性。只要有人一声邀约:“走,游泳去!”大家便会立刻响应,扔下书包,三五成群,浩浩荡荡地奔向永东村或者中心村的堰塘,比如那个叫做“油层田”的堰塘,或者“生机田”的堰塘——这些名字,都带著那个时代的印记。我们毫无顾忌,在田埂上脱光衣服,露出晒得黝黑的皮肤,然后“扑通扑通”接二连三地跳入水中,激起一片片水花。游累了,就光著屁股躺在岸边的草地上晒太阳,或者比赛谁憋气时间更长,谁游得更快。玩够了,再赤裸著上身,只穿著湿漉漉的短裤,面不改色地走回学校,直到傍晚再回到教室上课。现在回想起来,那种坦诚和无拘无束,竟然一点也不觉得羞愧,只觉得那是属於青春和乡村的,最原始、最纯粹的快乐。
隨著年岁渐长,社会的发展,生活节奏的加快,游泳的时间逐渐减少,它不再是我生活的重心,而慢慢变成了一种偶尔为之的健身方式,一种对童年时光的回味。我开始害怕冷水,尤其是人到中年,常常会听到关於冷水刺激对中年人心血管健康影响的说法,这让我对游泳的热情,不可避免地有所退却。去游泳池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总是选择水温適宜的室內泳池,再也找不到当年在野外堰塘、河流中那种与自然融为一体的感觉了。
然而,有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和技能,是不会轻易消失的。2013年的夏天,我和几位朋友去贵州荔波县的茂兰国家森林公园旅游。那是一个原始而美丽的地方,充满了神秘的喀斯特地貌。在一处隱蔽的山谷里,我们发现了一条由暗河流出的水形成的小河。河水清澈见底,在阳光下泛著诱人的碧绿色,但也透著一股沁人心脾的寒意。当地的嚮导说,这水是从地下溶洞里流出来的,常年恆温,不过这个“恆温”是针对当地气候而言,对我们这些从炎热都市来的人来说,依旧水温刺骨。
我站在岸边,看著朋友们一个个兴奋地跳入水中,发出阵阵惊呼,既兴奋又寒冷。我在岸边犹豫著,挣扎著,童年时对冷水的喜爱和如今对“健康风险”的顾虑在心中交战。最终,对自然的嚮往和一丝不服老的劲头占了上风。我学著朋友们的样子,先用水撩湿身体,让自己慢慢適应水温,然后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噗通”一声跳入了水中。
那一瞬间,仿佛全身的毛孔都收紧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冻得我差点叫出声来。但几秒钟之后,適应了水温,我便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舒畅。在那清澈见底、约三米深的水中,我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手脚,看到水底光滑的石头和偶尔游过的小鱼。我伸展四肢,像年轻时一样,在水中缓缓游动。寒冷依旧,但更多的是一种洁净的水的洗礼,一种久违的、与自然亲密接触的快感。那一刻,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在堰塘里不知疲倦嬉戏的少年。
学会游泳,不仅让我能在水中尽情享受快乐,更重要的是,它让我在意外落水时拥有了自救的能力,甚至在某些情况下,能够有勇气去帮助他人。水中救人,这样的情景我从小到大见过不少,有成功的喜悦,也有失败的悲伤。但让我最佩服,也最让我感动的,还是一位名叫周云洪的铜梁老乡。他不是什么英雄模范,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一个以打鱼为生的汉子,却在汹涌的嘉陵江中,用他並不伟岸的身躯,救起了数十个素不相识的落水者。那些人当中,有因生活失意而轻生跳江的,有在江边戏水不慎滑落的儿童,也有在船上作业或路过时无意中失足落水的成年人,无论男女老少,只要被他遇上,他都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
那是2009年的一次朋友聚会上,我的律师好友罗世华,也是铜梁人,在重庆开办律所。酒酣耳热之际,他跟我聊起了家乡的一些奇人异事,无意中提到,在重庆jb区的嘉陵江边,有个铜梁老乡,姓周,买了一只小渔船,专门为食客烹飪江鱼。我对这个故事充满了好奇,夏天的时候,罗世华带我们来到了三钢厂码头。一艘消防船旁,我们登上了那只小船,认识了周云洪,听他讲述了一个个动人的水中救援故事。
儘管他並没有因为这些无私的付出而获得表彰和奖励,更没有收到被救者的酬劳,而他却始终坚守著那份拯救者的信念。这样的故事让我更深刻地体会到了生活与水的不可分割,以及在恐惧面前,究竟该如何选择。克服恐惧的道路,无论是对我们自己还是他人,都是一段值得铭记的人生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