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手术室里的微光 双重医者:我与我的人性之战
“一个在bj的专家,他正在帮忙联繫新药的事。”江屿拿出手机,拨通了视频通话。
江时安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显然已经起床洗漱过,穿著衬衫,背景是书房的落地窗,窗外是bj的晨光。
“江教授,这两位是陈秀英老师的朋友,也是她帮助过的患者家属。”江屿介绍,“他们愿意作为家属签署知情同意书。”
江时安静静地看著屏幕那端的王大山夫妻。他的目光很专注,像是在读一本复杂的书。良久,他开口:“你们知道,这个决定可能意味著什么吗?”
王大山点头:“知道。可能花很多钱,最后人还是救不回来。”
“那为什么还要做?”
张秀英接过话:“因为陈老师教过我们,有些事,不是看结果才去做的。是因为应该做,所以就去做。”
这个答案太简单,简单到江时安一时语塞。他见过太多精於计算的决策——医院的成本效益分析,药企的投资回报率,伦理委员会的风险评估表。但这对夫妻,用最朴素的语言,说出了医学伦理最核心的原则:因为应该做。
“江教授,”王大山又说,“您在bj,是大专家。您能不能……也帮帮陈老师?我们没什么能报答您的,但等思思长大了,我会告诉她,她的命是很多好心人救的,其中也有您一份。她会记住的。”
江时安闭上眼睛。当他再次睁开时,眼神里有某种东西鬆动了。
“我会尽我所能。”他说,“不只是因为我是医生,是因为……你们让我想起了医学本来的样子。”
视频通话结束后,江屿收起手机。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花园里洒满金色的光。思思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抱住江屿的腿,仰著小脸笑。
“江叔叔,”她含糊不清地说,“抱抱。”
江屿抱起她。孩子的身体柔软而温暖,心跳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有力而规律。这是生命最原始、最美好的样子。
王大山夫妻看著这一幕,都笑了,笑著笑著,眼泪就流了下来。
“江医生,”张秀英抹著眼泪,“您说,陈老师能等到吗?等到药来,等到好转?”
江屿看著怀里的思思,看著远方的天空,看著这个被晨光照亮的医院。这里每天都有人死去,每天都有人新生,每天都有人在希望和绝望之间挣扎。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只要我们还在努力,她就不是在独自等待。”
思思伸出小手,摸了摸江屿的脸,然后指向东方:“太阳。”
是的,太阳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在接下来的72小时里,江屿几乎没怎么合眼。他完成了新药申请的病例资料整理,协调了伦理委员会的紧急会议,与药企进行了三轮电话沟通。江时安在bj动用了他所有的资源,终於在第三天下午拿到了药企的同情用药批准。
第四天清晨,那支装在银色保温箱里的试验药物,由专车送到了海城医院。
江屿站在icu病房外,看著护士將淡蓝色的药液通过中心静脉导管注入陈秀英体內。ecmo和crrt机器仍在运转,监护仪上的数字微微波动,但没有出现剧烈的异常反应。
“药物输注完成。”护士匯报。
江屿点点头。现在,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身体自身的反应,交给那些无法预测的医学奇蹟。
他走出icu,在走廊里遇到了苏晚晴。她提著保温桶,里面是她煲了四个小时的鸡汤。
“给陈老师的?”江屿问。
“也给你的。”苏晚晴看著他憔悴的脸,“你多久没好好吃饭睡觉了?”
江屿想了一下,发现自己记不清了。
他们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苏晚晴打开保温桶,鸡汤的香气飘出来,温暖了消毒水气味的空气。
“我採访了陈老师的学生们。”苏晚晴轻声说,“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吗?有医生,有教师,有工程师,有艺术家。每个人都记得陈老师说过的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每个孩子都是一颗种子,你不知道他会长成什么树。但只要你给他阳光、水和土壤,他总会找到自己生长的方向。』”
苏晚晴盛了一碗汤递给江屿:“我觉得,医生也是这样。每个患者都是一颗种子,在疾病的风暴里挣扎。医生能做的,就是提供阳光、水和土壤——技术支持、药物、希望——然后,等待生命自己找到出路。”
江屿喝著汤,温热的感觉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再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但也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晚晴,”他说,“等陈老师的情况稳定了,我想……带你去见我母亲。”
苏晚晴的手微微一颤,汤勺碰到碗边,发出清脆的声响。
“真的?”
“真的。”江屿看著她,“我母亲是个普通的退休教师,和陈老师一样,教了一辈子书。她会喜欢你的,就像喜欢所有认真生活、认真对待生命的人。”
苏晚晴的眼泪突然涌出来,她低下头,不想让江屿看见。
“你怎么了?”江屿轻声问。
“没什么。”苏晚晴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我只是……想起陈老师信里的话。她说她想证明女儿是对的——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她抬起头,脸上有泪,但眼睛亮得像晨星:“江屿,你也在证明这件事。用每一台手术,每一个决定,每一次不放弃。你在证明,医学不只是科学,是相信——相信生命有韧性,相信希望有意义,相信即使是最微小的可能性,也值得我们去爭取。”
窗外,阳光正好。icu的自动门开了又关,医生护士进出忙碌。机器运转的声音隱约传来,像这个时代的心跳。
在这个普通又不普通的清晨,在这个充满生与死、希望与挣扎的医院里,一个医生和一个记者,静静地坐著,分享一碗鸡汤,分享对生命的理解。
远处的病房里,陈秀英还在沉睡。ecmo机器规律地运转,crrt管路里血液缓慢流动,新注入的药物在她的血液里循环,寻找著那些受损的心肌细胞和肾小球,试图唤醒它们残存的生命力。
没有人知道结果。
但至少,此刻,她还活著。
至少,此刻,还有人在为她战斗。
这也许就是医学最终的意义——不是保证胜利,而是不放弃战斗;不是承诺奇蹟,而是守护可能性;不是计算得失,而是尊重每一个生命想要活下去的意愿。
江屿喝完最后一口汤,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温暖而明亮。
他知道,前路依然艰难。
但他也知道,只要还有人相信,只要还有人坚持,医学就永远不会只是冰冷的机器和无情的数据。
它会一直是——也应该一直是——人类对生命最深情的守护。